厉图南是在一阵熟悉的绞痛中醒来的。
百里平不在附近。
他躺在冰冷的床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凑回去。
腹部深处传来钝痛,仿佛有只手在里面缓慢地搅动。
下意识地,他蜷缩起身体,却牵动了胸口的伤。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眼前发黑,喉间涌上腥甜。
强行咽下那口血,缓了一阵,等能看清东西后,视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扫过。
这里不是回鹤台,似乎是他的寝室,石桌摆在旁边,桌上一如既往没有什么东西。
喉咙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想来是他昏迷时被人灌下去的。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冰凉濡湿的布料。
低头看去,是百里平那件青色的外袍。
过了这么久,现在仍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湿漉漉地贴着他的皮肤。
冰冷的湖水漫开,将他并着床榻一并浸透。
他又动了动手指,指节僵硬,手指在那上面扣得死紧,几乎活动不得。
无怪旁人没有把衣服抽走。
“吱呀”一声,石门被轻轻推开。
顾海潮拎着一只食盒走进来,见他醒来,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将食盒放在桌上。
“醒了?”
“师尊呢?”
厉图南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砾在喉咙间摩擦。
顾海潮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平淡:“师尊在为其他宗门弟子疗伤,忙了一夜,此刻正在调息,准备明日一早出发前往凌霄宗。”
“明日一早……”
厉图南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湿冷的外袍。
“师尊……不等我?”
顾海潮终于看向他,眉头微蹙,“师尊吩咐,让你在此安心养伤。”
“赵师伯会留下照看不见天。待你伤势好转,再由赵师伯和我护送你前往汇合。”
厉图南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又化作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拿手背抹去唇边溢出的血丝,“养伤?顾师弟,你觉得我这般模样,需要养多久?”
顾海潮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因为剧痛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复杂。
几个时辰前,他把厉图南从湖里捞出来,百里平闻声赶来,曾给厉图南按过脉。
他就在边上,这才知道厉图南看着能走能跳,比许多重伤弟子还要精神,可其实伤势极重。
脏腑受损,加上隐元锁的压制,情形不容乐观。
今夜他会转醒,就已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了。
“师尊是为你好。你如今修为被封,伤势未愈,强行赶路只会加重伤势。”
“为我好?”
厉图南嗤笑一声,不肯领情,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为脱力而重重跌回石床,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他喘了几口气,看着房顶,“师尊他分明是……恼我了。”
“恼了我,便用这般钝刀子割肉的法子罚我……明知我离了他片刻都熬不住,却故意不肯见我。”
他按着肚子,低声抱怨,目光幽怨。
“一生气,自己才刚刚说过的话,就也不作数了。”
顾海潮听得无语,半晌道:“……不可理喻。”
“早知如此……”
厉图南不理他,喃喃又道。
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但马上便又凝住。
“便该任那凌霄宗的小辈打骂,绝不还手的。”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柔顺,转脸看向顾海潮。
“顾师弟,你转告师尊,请他放心。我既已立誓戴罪立功,便绝不会耽误正事。明日一早,必定准时出现在师尊面前。”
顾海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警铃大作。
“明日一早?你现在这样,别说赶路,连起身都难。你要真有心悔改,不如静心调养,咱们好早日动身。”
说罢,将药碗从食盒中取出递给他。
“这是师尊命我煎的,嘱咐我让你一日服用四次。”
厉图南盯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半晌,才伸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喝下之后,他闭目强忍,可过不多时,喉结就剧烈滚动起来,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在极力压制。
然而不过片刻,便猛地俯身,哇地一声,将药汁混着暗红的血块尽数呕出,吐在地上。
他伏在床沿,半边身子悬空,因呕吐而剧烈颤抖。
好容易缓过口气,他擦擦嘴回正身子,对顾海潮笑道:“你看……即便是师尊手调的药,若非他亲自来喂,我这肚肠也是无福消受的……还不如赖在他身边。”
顾海潮疑心他是故意为之,冷冷道:“那你便不喝,在这不见天多多休养十天半月罢!”
厉图南笑着看他,“顾师弟,你忒也小瞧人了。”
他不再多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顾海潮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着他指尖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
一股阴寒的气息陡然从他体内散出,石室内的温度骤降。
顾海潮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登时戒备起来,疑心他又要暴起,风波定已唤出攥在手里。
厉图南恍若未闻,对他看也不看,呼吸加快,周身皮肤下仿佛有细小的虫子在蠕动,嘴唇瞬间变得乌紫。
顾海潮忽地反应过来,剑尖垂下,敛了敌意。
厉图南是在强行榨取眼下这具身体里仅剩的灵力……可这样同自毁有什么区别?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