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厉图南喉咙里挤出,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口暗红色的血跟着出口。
这次不是呕出,而是喷出的,直溅到数尺之外,好像割破了腔子。
但下一刻,颤抖忽地停止了。
厉图南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的虚弱和痛苦再看不见。
他拿拇指揩去嘴边的血,知道没有拭净,十根指头一一在上面擦过,将血涂了一手。
随后动了动手脚,挪到床边,翻身坐起,过了一阵,又自己站了起来。
“你看,”他看着顾海潮道:“现在可以了。”
顾海潮看着他那双眼睛,又看了看床上地上甚至墙上,还有他身上的血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收了风波定,起身走到门口。
“你本事滔天,无需我给带话,明天一早你自去对师尊说吧!”
他说了这么一句,便推开门出去了,心绪不宁,连药碗都落在了屋里。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厉图南站了一阵,弯腰从床上拾起袍子,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面早已没有了百里平的温度和气息,当然也没有顾海潮的,只有湖水的腥冷和他自己鲜血的铁锈味。
回鹤台的喧嚣渐渐平息,百里平独坐亭中,运行过最后一个周天,缓缓吐出口气。
夜风渐起,吹动着衣袂轻轻摇动。
漫长的岁月里,他少有这样无法静心的时候。
那句脱口而出的“浅薄之人”总在心头萦绕不去,就如同亭外的湖水,每有风来,便漾开圈圈涟漪,久久难平。
他方才为各派弟子疗伤时,心神已有些不定。
后来转向本门弟子,他更是刻意凝神,细细体察着面对每一人时的心绪。
顾海潮上前,神色恭谨中带着压抑的激动。
他为他渡入灵力,只觉一片坦荡,但有师长对沉稳弟子的欣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牧云眼圈微红,扯着他袖口啁啾不停。
他心生怜惜,一如往常对这个率真娇憨的小徒安抚一番,拍拍她的发顶,心中同样不曾有别样的情愫。
文荔和其他弟子依次上前,或敬畏,或孺慕。
他皆一一安抚、疗治,心中澄澈,并无杂念。
唯有厉图南不同。
是因为血魂锁的牵连,才让厉图南的痴狂也烧到了他身上么?
还是因为那荒唐一夜,药力催发下的肌肤相亲、喘息纠缠,到底扰乱了他的心绪?
又或者是更早时候……
他猛然想起曾经重生前的一日,那时——
这念头甫一浮现,便让他心中一动,跟着忽忽轻颤两下,竟好像……好像慌乱一般。
他修行千年,道心稳固,从未有过这般时候,
心中纷乱,竟至难以言喻。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却也不知在看什么。
顾海潮已将亭中冲突的真相告知于他。
他已知晓是赵铭挑衅在先。厉图南出手虽重,却并非无故伤人。
他并不怪罪厉图南的反击,甚至能想见其重伤之下勉力支撑的狼狈。
想起他那时忍受着那样重的伤,在亭中默默默瞧了自己一夜,心中但有怜爱而已。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独处几日。
厉图南执念如火,身体又虚弱不堪,此刻相见,便火上浇油,实非良机。
不如暂不相见,各自冷静。
况且厉图南的身体,也实在经不住奔波,推迟几日动身,乃是两便之策。
百里平在亭中站了一阵,了无睡意,给凌霄宗去了封信,看着湖上星月,在石桌前坐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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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晨光熹微,不见天山门前已聚了十数人。
百里平正与裴沧海、赵守拙低声商议行程,顾海潮与几名弟子静立一旁。
经过一夜休整,众人气色稍复。
就在百里平准备下令出发时,山道拐角处,一道身影扶着石壁,缓缓走了出来,正是厉图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落在他身上,均觉惊愕。
裴沧海最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百里平:“师弟,你昨夜不是说他伤势沉重,没个三五日绝难起身吗?”
百里平亦是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厉图南行动间始终紧按在腹部的手上。
“你伤势未愈,何故逞强至此?先回房静养,过几日再启程也无妨。”
厉图南停下脚步,在数步之外站定,恭敬行了一礼。
“徒儿岂敢以一己之私有误正事?既已立誓戴罪立功,便自当随行左右,寸步不离。”
“况且,”他抬眸看向百里平,“师尊刚刚亲口应允徒儿……无论何时,都不会弃我而去……”
“难道师尊转眼便忘了不成?”
此言一出,周遭愈发安静。
几位年轻弟子下意识地交换眼神。
裴沧海愕然张了张嘴,赵守拙则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
至于顾海潮、牧云,无别表示,只难堪地别过脸去。
百里平自然没忘。
数十道目光瞬间落在身上,他面颊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虽然即刻压下,神色间仍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你既然来了,”他转开眼,手负在身后,“若身体尚能支撑,便同行吧。”
“多谢师尊。”厉图南凤眼一弯,“徒儿定不会耽误行程。”
话音未落,却马上低头一阵闷咳,从鼻间明晃晃垂下一道血线。
他若无其事,抬袖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