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干嘛,透气。”我哑着嗓子回了一句,把烟和打火机胡乱塞回裤兜,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透个屁的气,走了,那边有卖烤红薯的,香死了!”张尧拽着我就要走。
我挣脱开,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栏杆边,然后转身,跟着张尧他们往下走。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过得魂不守舍。爬山心不在焉,野餐食不知味,连张尧和冯吹雨为了最后一块烤鸡翅差点打起来,我都懒得去拉架(平时我最爱看热闹)。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那个背影,那张脸,那个名字,和心脏被瞬间击中的、陌生而尖锐的悸动。
回程的大巴上,我破天荒地安静。耳朵里的音乐再也听不进去。我装作看窗外的风景,目光却无意识地扫过前面几排——三班的车就在我们后面。隔着摇晃的车窗和嘈杂的人声,我试图在那些晃动的后脑勺里,找到那个束着低马尾的、清瘦的轮廓。当然找不到。
“诶,沐阳,”应观澜合上书,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我说,“刚才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三班有个男生,一个人站在那边观景台,背影看着挺……特别的。你看到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故作镇定,甚至带着点不耐烦:“谁啊?没注意。三班不都是书呆子吗?”
应观澜推了推眼镜,笑了笑:“那倒未必。不过确实挺安静的,好像叫……林屿晏?对,是这个名字。成绩好像中游,不太起眼。”
“哦。”我应了一声,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变得模糊。胸腔里那团火,却因为这个名字被再次提及,而烧得更旺,更隐秘。
林屿晏。
从那天起,这个名字,连同那个秋日山间的侧影,就成了烙在我十四岁心脏上的一道隐秘印记,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盛大而孤独的秘密。
我开始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暗恋。
像一场潜伏在青春皮囊下的、持续的高烧。烧得我理智昏沉,却又在每一个看到他的瞬间,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和甜蜜。
我知道他在三班,靠窗的位置。知道他总是一个人,或者只和那个许皓礼在一起。知道他午餐吃得简单又迅速,喜欢坐在食堂最靠里的角落。知道他有时候会去教学楼顶层楼梯拐角那扇大窗户旁坐着,戴着耳机,望着外面发呆,一坐就是很久。
我像个最蹩脚又最执着的侦探,用我所能想到的一切笨拙方式,收集关于他的点滴。我会“恰好”在他们班体育课时,去隔壁球场打球,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穿过铁丝网,寻找那个坐在操场边树荫下、安静看书的清瘦身影。我会“顺路”经过他们班后门,只为了隔着玻璃,匆匆瞥一眼他低头写字时,垂下的纤长睫毛和抿紧的唇线。我会在他可能去天台的时间,也“有事”上楼,然后在楼梯拐角,猝不及防地“偶遇”他坐在窗台上,阳光给他周身镀上毛茸茸的光晕。我会强作镇定,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看似随意的笑容,或者一句干巴巴的搭讪。
大多数时候,他连眼皮都懒得抬,或者只是极淡地瞥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像看空气,然后继续看向窗外。偶尔,会被许皓礼咋咋呼呼地拉走,留给我一个冷淡的背影。
但我从没气馁。每一次“偶遇”,哪怕只是远远看到一个轮廓,都能让我的心跳失控好久。每一次他对我视而不见,那份失落过后,是更加汹涌的、想要靠近的渴望。我会因为他一次无意识的抬眼而心慌意乱,会因为许皓礼亲昵地搂他肩膀而莫名烦躁,会偷偷记下他每次考试的排名(稳定在中游),会因为听说他父母似乎不常在家而胸口闷痛。
我甚至开始偷偷改变自己。以前觉得染发打架很酷,后来会下意识把头发收拾得利落点,虽然颜色依旧嚣张。以前对学习吊儿郎当,后来会强迫自己听讲,因为偶然听说他成绩不错(虽然只是中游),我不想差他太多。张尧他们笑我转性了,问我是不是看上哪个好学生了,我也只是含糊地骂回去,心里却虚得厉害。
这场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持续了将近两年。从初二秋末,到高一夏初。我从一个懵懂嚣张的初中生,长成了一个心思深沉、却依旧不敢越雷池一步的高中生。我对他的了解越来越多,那份隐秘的喜欢也越来越深,深到成了我骨血里的一部分,成了我所有嚣张和混蛋表象下,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内核。
直到高二开学,我在天台楼梯间,正式“拦”住了他。
那是我蓄谋已久的“邂逅”。我知道他那个时间一定在那里。我对自己说,这次一定要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正式认识一下。
可真的面对他时,看着他那双依旧没什么情绪、却比两年前更加清晰漂亮的桃花眼,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紧张和笨拙,重复了那句两年前就该说的话:
“同学,挺会找地方啊。”
他看了我一眼。依旧没理我。
我却像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奖赏,心里那簇压抑了两年的火,轰然炸开,烧成了燎原之势。
后来发生的一切,靠近,追求,死缠烂打,甜蜜,争吵,分离,复合,更深的纠缠,直至……那场毁灭一切的终结。都像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悲剧,而开场,就定在那个秋日山间,我为他一个背影心动的瞬间。
如果早知道,这心动需要用余生无尽的寂静、悔恨和孤独来偿还……
我还会不会,在十四岁那个平凡的秋日,为他一个侧影,就交付出自己全部的喜欢?
会。
哪怕重来千次万次。
我依然会站在那里,为他心跳如鼓,为他神魂颠倒,为他义无反顾地栽进那场名为“林屿晏”的、万劫不复的宿命。
因为那是林屿晏。
是我黑白青春里,唯一出现过的、鲜活而残酷的色彩。是我喧嚣世界里,唯一听过的、寂静而磅礴的心跳。
即使这色彩最终被血污浸透,即使这心跳最终归于永恒的嗡鸣。
黑暗中,我睁开眼。
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永恒,喧嚣,死寂。
枕边冰凉一片。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那个会在我做噩梦时,无意识往我怀里缩的清瘦身体。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那个放在床头柜上的、冰凉的防潮盒。我把它拿过来,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纸面硌着掌纹,也硌着心里那片早已腐烂的伤口。
“林屿晏,”我对着无边的黑暗和嗡鸣,无声地翕动嘴唇,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嘶哑气音,“我好像……从来没有机会告诉你……”
“我爱上你,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
“早到……初二那年的秋天,在山上,只看了一眼你的背影。”
“就那一眼……”
后面的话,消散在无声的哽咽里。
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滚烫的泪水。
只有胸口那处,日夜不休的、尖锐的疼痛,和那根与他一同碎裂、又长进我血肉里的半寸傲骨,在这永恒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证明着——
我曾那样真实、笨拙、又绝望地,爱过一个人。
从第一眼,到生命尽头。
从此,山河失色,岁月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