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养手续办完的那天,天气好得有些不真实。阳光透过市儿童福利院陈旧的玻璃窗,在“沈无恙”的出生证明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无恙。”沈沐阳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抚过那行打印的宋体字。
“无恙,无恙……”他重复着,像在咀嚼一个久违的、带着温度的词。
“就叫想想吧。”他合上文件,对工作人员说,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时叫小名。”
“想想,好名字。”年轻的女工作人员露出笑容,“这孩子很乖,就是……”
“我知道。”沈沐阳打断她,目光落在婴儿床里那个粉雕玉琢、正睡得香甜的小小身影上。孩子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的弧度和林屿晏有七分相似,尤其那安静的睡颜,几乎就是他记忆里林屿晏沉睡时的翻版。
“就是什么?”他问,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就是他好像特别认生,或者……对‘父亲’这个词有反应。”工作人员有些迟疑,“我们试过几个男性志愿者抱他,他都哭得厉害,只有您……”
沈沐阳没再问下去。他走上前,动作有些生硬地,像拆弹专家处理精密仪器般,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那个轻飘飘的、带着奶香和消毒水味道的小身体。
孩子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小嘴咂摸了一下,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沈沐阳僵在原地,手臂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荒谬的、失而复得的战栗。
这感觉太危险了。像在悬崖边行走,脚下是万丈深渊,却偏偏看到崖壁上开出一朵熟悉的花。
“他好像……很喜欢你。”工作人员小声说。
沈沐阳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睫,看着怀里这张酷似林屿晏的小脸,用一种近乎贪婪的、沉默的专注,将每一分每一毫的相似都刻进脑海。
回家的路,开得异常缓慢。
那辆旧款跑车被冷落在车库深处,他开的是另一辆宽敞、低调的商务车。想想在他特意为之安装的儿童安全座椅里,被各种柔软的垫子和玩具包围着,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沈沐阳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小小的后视镜。
“林屿晏,”他嘴唇无声地翕动,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永恒的背景嗡鸣里,低语,“你看,我找到他了。”
“一个……很像你的,小家伙。”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宝宝软软嫩嫩、带着温热体温的小手上。那小手立刻蜷缩起来,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力道微弱,却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想想,小想想。”他低声唤道,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的温柔,“以后,我罩着你。”
车子驶入云栖苑,停在那栋空旷了太久的房子前。沈沐阳抱着孩子径直走进玄关,将带来的东西放下,然后,在空旷得能听到回音的客厅里,他抱着孩子,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夕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温暖的光斑洒满地板,也落在两人身上。
沈沐阳把想想放在铺了软垫的地毯上,自己则坐在旁边,看着孩子笨拙地、努力地试图去够不远处一个色彩鲜艳的摇铃。小胳膊小腿挥舞着,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表情认真又可爱。
沈沐阳的脸上,第一次,在摘下助听器、隔绝了外部世界所有声音之后,露出了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笑”的弧度。
这笑意很浅,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便迅速被那片深不见底的寂静和孤寂吞没。
但至少,有那么一瞬,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似乎有了一点活气。
领养想想的第三个月,沈沐阳去了趟南方的监狱。
探望室里充斥着消毒水和陈旧铁器的味道,冰冷的铁栅栏将空间分割成无数狭小的牢笼。沈沐阳坐在其中一侧,对面是林国栋。
两年过去,林国栋老了很多。如今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穿着灰扑扑的囚服,脸上刻满了风霜和颓败。他看到沈沐阳,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更深的怨毒和恨意取代。
“沈大律师,稀客啊。”林国栋的声音沙哑,带着刻意的嘲弄,“怎么,案子办完了,来‘指导’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