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房子支出的两个亿,数字是冰冷的。落在实处的,是沈哲攥在手心里那串黄铜老钥匙沉甸甸的触感,和两人站在荒芜的前院,面对那栋即将被赋予新生的老洋房时,胸腔里同步鼓动的,混合了期待和责任的心跳。
“第一步,”沈哲将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金属碰撞发出清响,他看向延钦,眼睛亮得像星星,“找个能听懂我们说话的人。”
他口中能听得懂二人说话的,是能将他们模糊的想法转化成具体装修的设计师。消息在顶级设计圈隐秘流传,前来接洽的团队络绎不绝。沈哲筛选掉那些履历金光闪闪但作品透着流水线味道的,延钦则过滤掉言语浮夸的。最终进入最后一轮的,只剩下三家。
没有冗长的提案会议,只有一次共同参观现场的机会。第一家团队负责人对着破败的房子大谈颠覆性解构、后现代符号植入。第二家则捧出厚厚一沓过往豪宅案例,满口尊贵体验、顶级材质堆叠。
直到第三家,一个格外素朴的小团队出现。带队的是位约莫四十岁,穿着粗布衣裤,话不多的女设计师,姓林。她没有立刻大讲特讲,只是沉默地带着助手在洋房里外走了很久,手指偶尔拂过斑驳的砖墙、残存的雕花、甚至后院一块长满青苔的旧石阶。然后,她在一楼客厅那扇高窗下站定,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射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其中无声地旋转。
“这栋房子的韵味,在这些光里,在这些旧物的肌理里,在这片后院的野气里。”林设计师开口,声音平静,“我们的工作,不是覆盖它,而是让它既能安静地包容你们两个人的独立世界,又能温暖地连接彼此的日常生活。”
延钦和沈哲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就他们了。”沈哲拍板。
合同签订,设计费是一笔足以令普通设计师咋舌的数字,但对延钦而言,依旧只是沧海一粟。【-15000000元】,系统日志无波无澜。
尘埃,随着第一锤砸向旧墙而扬起。
修复师、水电工、木工……不同领域的匠人进进出出,机器的轰鸣、手工的敲击、南北口音的交谈混杂在一起,空气里终日弥漫着木材、水泥、灰尘和汗水混合的、略显粗粝的气息。
延钦和沈哲并没有当甩手掌柜,每周总有两三个傍晚,会一起出现在工地。戴着安全帽,踩着临时铺设的木板,避开堆放的建材。
沈哲的挑剔体现在视觉和情感上。他会对着运到的老房子木料,一块块挑选纹路和色泽最润泽的那些,要求设计师用在某个特定的背景墙或者某个房间的地板拼花上。他会为了二楼走廊尽头一扇窗户的样式,拉着延钦和林设计师讨论半天,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优雅含蓄的方案。
“窗户是房子的眼睛,得看着舒服。”他对此振振有词道。
和他不太一样的是,延钦的关注点则更偏向于住得舒不舒服上。他仔细地审核每一份水电和智能家居的施工图纸,确保线路安全的同时,也得保证未来的升级有余量。延钦还特地要求在主卧和书房使用最高等级的隔音材料,确保公共区域的开放和私人领域的绝对静谧互不干扰。
可是当沈哲问他的时候,他却没有和平时一样掏出什么充分的理由。沈哲看着他躲闪的眼睛和微红的耳根,又大笑了起来。最后被延钦微恼着捂住了嘴巴和眼睛。
当然,途中偶尔也会有分歧,但是沈哲总是让着延钦。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在一起装修小家的这段日子,关系悄然变得更加紧密和自然。
终于到了软装的环节,沈哲一直在寻找各种定制家具和艺术到不行的陈设品来填充房间。林设计师向他们引荐了一位隐居在邻省古镇,已不再接常规订单的木匠老陈师傅。
驱车前往的路上,沈哲特意从自己酒窖里拎出了一瓶没有标,用蜡封口的陶罐。“十几年的土烧,我爸藏下来的,就剩这一坛了。”他拍了拍罐身,“对付手艺人,诚意比钱稍微好使一点 。”
古镇藏在群山的褶皱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空气混着溪水、樟木和淡淡炊烟的味儿。陈师傅的工作室是一栋临河的老木楼,推门进去,没有什么多余的现代化设备,只有满屋的木料气、四处摆放的工具和几件半成的家具。老师傅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正在用一把刨子细致地处理一块木板的边缘,对进来的几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设计师上前轻声说明来意,陈师傅听完,手里的活计没停,只淡淡丢出一句:“我做的家具,又贵又慢,不改稿不合用。如果合心意,搬走就是。”
沈哲没接话,只是走过去,将手里那坛酒轻轻放在老师傅工作台一角,然后退开两步,目光落在旁边一件还没来得及上漆的圈椅上。那椅子线条流畅至极,看似简单,每一个弯曲的角度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舒服和稳当。
“这椅子,”沈哲开口,声音里充斥着喜欢,“看着就让人想坐下,坐下就不想再起来。”
陈师傅刨木的动作顿了一下。
延钦的视线则掠过那些工具和木料,最后停在老师傅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上。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陈师傅,您觉得,一件家具最好的归宿是什么?”
陈师傅这次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延钦脸上。那眼神浑浊却锐利,像能穿透皮囊看到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