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亚麻材质的窗帘缝隙中渗入,光线柔软的映在床上,屋子内有一股混合了体温和织物清洗剂的香味。延钦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奇点总部外熟悉的江景轮廓,而是一面简约的深灰色墙壁,和墙壁上一幅笔触恣意的抽象画。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沈哲还睡着,侧身面向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腰际。平日里那双灵动的桃花眼此刻安静阖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没了醒时的张扬,反倒透出几分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延钦静静看了片刻,才轻轻挪开他的手,起身下床。赤脚踩在温润的实木地板上,无声地走出卧室。沈哲的这间公寓他已经住了几天了,装修的设计感强,视野也开阔,像极了高档酒店的顶层套房,精致,却少了点家的味道。
他走到开放式厨房,从嵌入式冰箱里拿出水瓶,倒了一杯水。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繁华的都市清晨,车流尚未汇聚,但已清晰可见。
就在延钦还在看向外面的时候,身后传来窸窣声响和带着浓重睡意的嘟囔。
“几点了……”沈哲揉着眼睛从卧室晃出来,头发睡得乱翘,身上套了件宽松的黑色丝质的睡袍,带子松松系着,露出一截锁骨。他看到延钦,迷迷糊糊地走过来,很自然地将下巴搁在延钦肩窝,手臂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大半重量倚在他身上,像只大型的,还没完全醒透的猫。
“刚七点。”延钦任他靠着,手里的水杯递过去一点。
沈哲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冰水让他稍稍清醒,但声音还是懒洋洋的,“怎么起这么早……今天不是没什么急事?” Aalois的项目步入正轨,奇点视界进展顺利,确实难得有个相对清闲的早晨。
“嗯。”延钦放下杯子,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醒了就起了。”
沈哲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窗外,看了几秒,忽然没什么情绪地“啧”了一声。
“有时候觉得,这地方看着是挺好,”他把脸埋在延钦肩颈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鼻音,“四面八方都是光,都是楼,晚上亮得跟白天一样。待久了,总觉得空落落的。”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抱怨一下天气。但环在延钦腰际的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延钦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心底的某处,被沈哲这句无心的抱怨轻轻刺了一下。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延钦脑海。他想给沈哲一个,不冷清的地方。
不是为了花钱完成什么任务。只是单纯地,想给他们两个人一个属于彼此的归处。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开了口。
“那,”延钦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平稳,“我们要不要,一起买个房子?”
肩颈处的呼吸骤然停了。
沈哲缓缓抬起头,手臂还环着他,但身体稍稍退开一点距离,以便能看清延钦的脸。他脸上残留的睡意和慵懒潮水般褪去,那双桃花眼睁得很大,里面清晰地映着延钦沉静的面容。“一起……买个房子?”他重复,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嗯。”延钦转过身,正面看着他,目光坦然,“找个地方,找个我们俩都喜欢的,有烟火气的,不会觉得冷清的地方。”
沈哲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几秒钟的沉默,却仿佛被无限拉长。然后,微光骤然在他眼底炸开,化为一片毫不掩饰的狂喜。笑容从他唇角蔓延至整张脸,连平日里略显锋利的眉眼都弯成了温柔的弧度。
“延钦!延钦延钦延钦延钦!”沈哲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猛地收紧手臂,将延钦紧紧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骨血里。“求之不得。”他在延钦耳边低声说,热气拂过耳廓,“要买个我比你还喜欢的。”
接下来的几天,沈哲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他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应酬,亲自筛选联系了好几个专做顶级私宅和老洋房,信誉极佳且嘴巴严实的经纪。看房的过程变成了一场充满期待的探险。
他们看了几处名声在外的豪华顶复,看了带私人码头和泳池的滨江大平层,也看了藏在巷子深处,保存完好的古董级花园洋房。但总是差了点什么。不是沈哲觉得“匠气太重,像博物馆”,就是延钦感到“格局逼仄,无法呼吸”。
直到一个午后,中介战战兢兢地拿出了一份几乎被遗忘的备选资料。位于西岸腹地,远离喧嚣主干道,藏在一片疏于打理但树木参天的老式花园社区深处的一栋洋房。
车子驶入社区时,时光仿佛瞬间倒流。高大的梧桐枝叶交错,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红砖围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偶尔露出后面样式各异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洋楼尖顶。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远处隐约的栀子花残余的香气。
这套房子是独栋,前后都带着花园。前花园荒芜,野草没膝,但一棵高大的广玉兰依旧挺拔,树冠如盖。建筑本身是典型的二十世纪初风格,红砖外墙,坡屋顶,有已经褪色剥落的木质窗棂和一个小小的,带铁艺栏杆的露台。看起来有些年久失修,但骨架依旧优美端正。
推开那扇锈蚀的雕花铁门,沈哲的脚步就慢了下来。屋内光线昏暗,积着厚厚的灰尘,老式家具蒙着白布,空气中有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但挑高足够,窗户比例很好,阳光从破损的窗纱透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静静飞舞。沈哲的手指拂过带有精美雕花的楼梯扶手,木头的温润触感透过灰尘传来。他走到客厅尽头,推开一扇通向后方花园的玻璃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后花园比前院更显荒芜,但面积更大,杂草丛生中隐约可见曾经的石径和花坛轮廓。最难得的,是花园尽头没有围墙,而是与一片小小的野生林地自然衔接,视线可以毫无阻碍地投入那片深浅不一的绿意之中。
“就这里。”他斩钉截铁,语气里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喜爱。
延钦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那片静谧的绿色。没有波澜壮阔的景致,只有风过林梢的自然声响,和心底悄然滋生的一份安宁。他知道,就是这里了。
“这房子……原业主是位老华侨,很多年没回来了,委托出售。就是里面基本保持原样,需要彻底翻新改造,工程量和预算可能不小。”中介介绍得小心翼翼,显然不觉得这两位会看上这种“破房子”。
“好。”延钦却是直接点头。
签约地点约在代理律师所在的一家低调的私人会所。延钦和沈哲到的时候,却在小厅入口与另一行人狭路相逢。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当季最新款的高定西装,腕表闪得晃眼,身边偎着个妆容精致的女伴。正是此前在拍卖会上与沈哲延钦抢着竞拍的那位少爷。
周晟显然也看到了沈哲,目光先是在沈哲身上顿了一下,随即滑向他身边衣着简单的延钦,嘴角立刻扯出一个混合着讥诮的笑。
“哟,沈少,真巧。”周晟停下脚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也来看房?这地方确实清静,适合……”他目光刻意在延钦身上又扫了一圈,意有所指,“金屋藏娇。不过沈少,带人出来,也不挑个像样点的地方?这儿虽然私密,但也太旧了点,配不上您身份啊。”
他身边的女伴抿嘴轻笑,眼神在延钦身上转了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中介和代理律师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沈哲像是根本没听见,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对代理律师说:“陈律师,合同准备好了吗?我们赶时间。”
周晟被无视,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再说什么,延钦却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