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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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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婶推开木门,檐下的风铃草叮铃铃响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儿泛起了鱼肚白。

她弯腰拾起墙角的竹篮,自言自语着:“今儿个露水重,草药怕是要晚些晒才好。”边说边顺手带上围裙,上头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野花,那是女儿小香草的手艺,针脚稚拙,透着一股子鲜活的俏皮。

东边厨房里窸窸窣窣的,萝婶探头一看,自家男人正蹲在灶前添柴火,粗糙黝黑的脸庞红彤彤的。

“你倒起得早。”萝婶笑着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火钳,“我来吧,你去看看那姑娘醒没醒,昨儿夜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怪让人担心的。”

谷大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灰:“那丫头身子骨结实着呢,我瞧着她气色好多了。你说咱们采回来的那些三七、重楼,她一眼就能分出好坏来,比我这采了十来年药的人还利索。”

“人家识字念过书的。”萝婶往锅里添了水,又撒了一把小米,“咱们香草要是能跟着认几个字,往后也不至于像咱们似的,连药名儿都写不全乎。”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紫色布衫的小姑娘从里屋跑了出来,扎着两根羊角辫,叽叽喳喳地叫开了:“娘!娘!我昨儿个学会写我名字啦!漂亮姐姐教我的,她说‘香’字上头是一棵禾苗,下头是一张嘴,就是禾苗吃到嘴里香喷喷的意思!”

她一边说,一边蹲在地上,拿手指蘸了蘸青石板上的露水,歪歪扭扭地画起来。那“香”字写得实在是张牙舞爪,上头那个“禾”胖得像颗大白菜,下头的“日”又瘦得像根豆芽菜。

萝婶低头看了一眼,噗嗤笑出声来:“你这写的啥?跟鸡刨的似的。”

“哎呀,娘你不懂!”小香草急了,小脸涨得通红,“漂亮姐姐说了,好不好看不重要,写字讲究的是心意!心意到了就成了!”

谷大叔在一旁哈哈笑着,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清晨的山雾里,炊烟从灶房的烟囱中袅袅升起,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还有小香草清脆的笑。这间尘寂山脚下的小木屋,清澈简单透着暖意。

谷大叔一家祖祖辈辈都靠着这座山过活。尘寂山是什么地方?那是横亘在南疆和北华大地上一道苍翠的屏障,山峦叠嶂,云雾缭绕,常年被青霭笼罩着的峻山。

外头的人都说,尘寂山极富灵气。

谷大叔是个普通人,不懂什么叫灵气,他只知道这山里盛产草药,确实比别处的好。同样的三七,尘寂山种出来的,切开那个断面,绿莹莹的,药劲儿十足。城里药铺的掌柜每回来收药,都要啧啧称奇,说尘寂山的草药带着一股子“地气儿”,医起病来事半功倍。

于是谷大叔就靠着采药卖药,养活了一家老小。他认得山里上百种草药的样子、气味、功效,却大字不识一个,连药篓子上写的标签都是请人代笔的。这一直是他的心病,所以当雪闻笙教女儿认字时,他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在心里一笔一划跟着描。

谷大叔看着天仙一样的绝色佳人,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这姑娘,是一个月前被他在山上发现,当时浑身多处骨折,他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抱她在牛背上带回了家。

起初两口子还嘀咕,担心这姑娘来路不明,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毕竟尘寂山这片地界儿虽然偏,却也不是没有外头的人来滋扰,他隐隐知道尘寂山高处住着隐士高人,那些日子来过好几拨宗门修士,一个个趾高气扬的找东西,把山里的猎户药农吓得够呛,唯独不敢惹那住在高处的人,后来不知怎的,那些修士突然就销声匿迹了,好像被约束好了似的,再不敢踏足尘寂山半步。

谷大叔不懂那些神仙打架的事,他只认一个理儿,人在自己家门口遇了难,哪有不救的道理?

所幸雪闻笙姑娘很快就醒了,虽然身子虚弱,却通情达理,说话温温柔柔的。萝婶旁敲侧击地问过她的来历,她一味沉默不语,眼里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忧伤。

萝婶便不问了。

这世上,谁还没有点不能说的过往呢?

雪闻笙姑娘虽然来历不明,却实在是个好姑娘。她身子稍好一些,便主动帮着打理草药,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摆弄起草药来娴熟得惊人。谷大叔采回来的药材,她只消看一眼、闻一闻,便能准确地说出名字、性味、归经,甚至还能指出哪些品相好、哪些药效差、哪些该阴干、哪些该晒干。

谷大叔高兴坏了。他这辈子最头疼的事就是给药分类,常常对着满院子的草药发愁,不知道该把哪个放在哪个筐里。雪闻笙一来,三两下功夫就把所有药整得明明白白,还拿了炭笔在药篓子上写了标签,教他和小香草认。

“这个是当归,这个字念‘归’,回来的意思。”雪闻笙纤细的手指点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字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小香草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问:“为什么叫当归呀?它要归到哪里去?”

雪闻笙怔了怔,眼神忽然变得悠远起来。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小香草都以为自己问错了话,才听见她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当归……是给那些该回家的人准备的。”

谷大叔和萝婶只当这姑娘念过书,懂得多,哪里知道她口中那个“该回家的人”,从来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慢慢的,萝婶觉得这姑娘心里头一定装着很重很重的东西,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总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墨色夜空发呆。

她起夜不止一次看见雪闻笙的房间里还亮着昏暗的油灯,那个单薄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的,她到底在看什么呢?在想什么呢?

萝婶不知道,谷大叔也不知道,每当他想问的时候,雪闻笙便会垂下眼帘,漂亮的眼睛里便涌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把所有心事都遮得严严实实。

“漂亮姐姐是天上的仙女吧?”有一天晚上,小香草趴在萝婶怀里,眼睛亮晶晶地说,“山下的阿婆说,仙女才会懂得那么多,又长得那么好看。”

萝婶搂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她隐隐觉得,这姑娘确实不是普通人。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像是山巅的雪,又像是深潭的月,清清冷冷的,透着疏离,可偶尔流露出的温柔,又暖得像春日的阳光。

这样一个姑娘,怎么会倒在尘寂山?谁要害她?

萝婶忍不住怜爱她,每天变着法儿的做好吃的,把雪闻笙当亲闺女一样疼,她看得出来,这姑娘心里苦,苦得快要溢出来了。

那天傍晚,谷大叔从山里采回来一筐罕见的九节菖蒲,兴冲冲地摆在院子里晒。雪闻笙走过来,拿起一株仔细端详,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这菖蒲长了九节,至少得有五十年了。”她摸着那粗壮的根茎,颇为怀念,“这东西入药能开窍豁痰、醒神益智,若是配上麝香、牛黄,便是救命的良药。”

“姑娘当真什么都懂!”谷大叔笑得合不拢嘴,“等这批药卖了钱,家里再添几头牛,给阿萝小香草添件新衣裳,再给你抓几副补身子的药。”

雪闻笙摇了摇头:“您不必给我花钱,我这身子不是药能补回来的。”

萝婶在一旁听见了,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什么补不补的,只要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再难的事也能过去。人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雪闻笙望着他们,心想,多好的一对夫妻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愿意把所有的善意都给她。他们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受伤,却依然把她当成家人一样对待。

可是这里不是她家,这是别人的温暖,别人的福气,不是她的。

夜深人静,谷大叔一家安睡声从隔壁传来,山里的虫鸣填满整个黑夜,雪闻笙便独自坐在窗前,心潮翻涌。

她在想一个人。

一个她不该想,却又不得不想的人。

明决。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口,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疼得她快要发疯。

她想起记忆中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站在山巅露台上,衣袂飘飘,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清冷。他把她捡回去,教她识药、炼丹、修行,那双手修长如玉,拈起草药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雅致。她那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整天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明决”叫着,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身影,如痴如醉,在看不到的暗处为他癫狂......

后来……

雪闻笙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隐秘心酸的往事。可是画面还是不受控制泛上心头,决绝的侧影,让她痛彻心扉的话。“去吧。”

她身体里被他种下了禁制,死死地锁住了她所有的力量。她成了一个废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她想恨他,可每次想起与他有关的一切,她又恨不起来。平心而论,他教给她的东西,都是积极正向的,教她如何在烦乱中保持内心的坚定,做个善良的好人。

所以她现在才能坐在这件小木屋里,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认字,帮一对平凡夫妻整理药材。

这都是拜他所赐。

可她自己呢?那些恩怨伤痛,她自己的未来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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