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闻笙觉得整个人像被困在了一团迷雾里,分不清方向,看不清前路。她想挣脱逃离,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逃不出那个人的影子。
这些日子在谷大叔家养伤,被他们一家人的温暖包围着,她有时候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些过往,
可深夜里,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总会提醒她,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很奇怪,这种感觉在最近两日变得愈发强烈。
从昨夜开始,雪闻笙便一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透不过气来,整个人浑浑噩噩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萝婶以为她是旧伤复发,特意熬了一碗安神汤给她喝。可她喝下去之后,那股焦灼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玄之又玄的感应,像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召唤着她,穿过千山万水,穿过茫茫夜色,一声一声,敲击着她的灵魂。
直到入了夜,她才知道那股不安的源头是什么。
雪闻笙站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不见五指的黑暗,静静听着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那种焦灼感已经持续两天了,此刻更是达到了顶峰。她手心全是汗,心脏砰砰砰地跳着,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她感应到一丝波动,轻得像鸿毛,从远方地方传来,穿过夜色,穿过群山,穿过竹林,精准无误地触及了她。
雪闻笙脸色发白。
她认得这波动,带着魅惑与悲伤的气息,源自血脉本源的共鸣,这是独属于魅族人的!
她想起那个美丽的海岛,四季如春,繁花似锦,族人们在花树下歌唱,舞蹈,她们的笑容明媚如阳光,她们的身影轻盈如飞燕。魅族,是天地间最美的生灵,她们天生便有魅惑众生的容颜,却也天生便懂得爱与善,懂得与天地万物和谐共生。
她又想起那天,天崩地裂。
礁石滩上的贪婪与杀戮,那天之后,曾经美如仙境的家园,一夜之间变成了修罗场。花树倒了,人兽尽散。他们被迫舍弃了世世代代生活的家园,去寻找另一处能让他们安居的地方。
她是魅族玄女,身负着最纯净的血脉,这个身份从一开始便注定了她不平凡的命运。
族人现在如何了?她有些害怕,怕知道坏消息,害怕自己无力承担那份责任。
可是现在,那份源自血脉的召唤,穿过万里山河,主动找到了她。
一个修长的身影,便在这样的时刻,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出现在小院。
来人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身形修长而挺拔,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精致得不像凡人。
是荣御。
雪闻笙第一眼没能认出他,荣御有些不一样了,她怔怔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瘦了许多,记忆中,荣御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双本该流转风情万种的桃花眼中,此刻满是疲惫。
“好久不见。”荣御低声开口,他看着她,眼里的悲恸之色更浓了几分,冲着她的方向,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礼。
“玄女,荣御获女使长遗命,前来寻您。”
他礼数一丝不苟,透着敬重。可雪闻笙却从他那微微颤抖的手指中,看出了他内心的悲戚。
“出什么事了?”
雪闻笙嗓子干涩得厉害,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死死盯着荣御,目光灼灼,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答案。
女使长有什么遗命,为什么是遗命?
荣御抬眼那一刻,雪闻笙看见了他眼底的泪光。
“玄女……”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族中女使长大人......已经仙逝了。”
雪闻笙摇摇头,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荣御后面说的话她几乎都听不清了,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蹦进她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遥远模糊。
女使长去世了。
泪水无声地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那可是魅族的支柱,是所有族人的主心骨。
她那么强大,那么坚韧,怎么会……
雪闻笙扶住了窗框,冰凉粗糙的木头硌着她的掌心,才让她勉强没有倒下去。
“玄女!”
荣御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着她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绝望。
他继续说下去,把族人简况告诉她。
当年他们舍弃海岛之后,女使长带着所有族人穿过风暴眼,经过永夜漩涡,千辛万苦地寻找一处能够安身立命的地方。
那一路的艰辛,荣御没有细说,可雪闻笙从他憔悴的面容中读懂了一切。
风暴眼,那是海上最可怕的暴风之眼,据说一旦陷进去,十死无生,永夜漩涡更是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深渊,稍有不慎连灵魂都会在其中迷失。
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雪闻笙不敢想象。
可即便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他们最终找到的,却只是一片死海。
“玄女,你知道吗?”荣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我们找了很久很久,走了无数地方,可适合我们魅族生存的环境,竟然只有那片死海。那里没有阳光,没有清风明月,到处都是阴湿腐烂之物,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黑色礁石,连潮水都是死气沉沉的......”
“女使长带着我们在那里暂时栖息,只当是避难之所。可是……可是……”
荣御几乎说不下去了。
“可是我们魅族人,天生便仰赖天地间的灵气而活啊!我们需要的,是日月精华的滋养,是花木芬芳的润泽,是阳光雨露的普照。可那片死海,什么都没有。空气是死的,水是死的,连石头都是死的。”
“短暂避难还可以,久居绝对不行,族人们的身体已经开始出问题了,力量一天天衰弱下去,皮肤渐渐失去光泽,那些正值壮年的族人,他们本该是我们魅族的中坚力量,可现在也撑不住了。”
雪闻笙捂住嘴巴,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情景。
“最惨的是孩子们……”荣御的嘴唇哆嗦着,“有些刚刚出生的孩子,生下来不是黑的就是瞎的,没有一个完整无缺的,他们甚至没有见过我们曾经的花岛是什么样子,便在那片死海里夭折了。他们的母亲抱着他们瘦小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整个族群,就这样一天天衰亡下去。我们魅族人本就稀少,当初离开海岛时还有数千计人,可到了现在......”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