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闻笙是被一阵湿热“吵”醒的。
意识一点一点往上浮,终于破水而出,她大口喘气,有温热贴着她脸颊,一下一下蹭,青草的涩味,还有牲畜身上的膻气,旷野山风的味道吹在脸上,怎么不是熟悉的桂花香?
她睁开眼,光线刺得她眼前一阵发白,揉揉眼,这才看清眼前之景。
头顶有一只黄牛。
湿漉漉的鼻孔对着她的脸,喷出的气息吹得她额前碎发一颤一颤的。大约嫌她挡了路,大牛不紧不慢拱着她的脑袋,睁大牛眼好奇望着她。
雪闻笙愣住了,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牛歪了歪头,又拱了她一下,力气比刚才大,把她拱得往旁边滚了半圈。
她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想撑着手臂坐起来,手臂却软得像面条,撑到一半又跌回去了。她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才终于坐了起来。
眼前没有青砖小院,没有院角那丛他们亲手种下花,也没有竹林,没有溪水,没有小镇。
没有沐宸。
这里是大山,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天边正挂着一轮落日。她坐在荒草地上,风从身上穿过去,将她散乱的长发吹得漫天飞舞。
她慢慢回想,只感到头晕,天旋地转。自己在哪里?她要去找沐宸,他一定在小院里等她,粥应该已经熬好了,今天粥里放了什么?红枣还是百合?她得赶紧回去,不然粥要凉了。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几步,然后在下一阵眩晕袭来时瘫倒在地。
那只黄牛跟在她身后,低下头,用那厚实的嘴唇咬住了她的衣角,轻轻拽了拽。
它在帮她,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雪闻笙被它拽得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看见天空在头顶转啊转。她只能继续往前爬,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塞满了泥巴碎草,膝盖磨在碎石上,疼得她直抽气。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爬,前面是什么?是山,是树,是越来越浓的暮色,还是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小院?
牛“哞”叫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雪闻笙体力不支,趴倒在地。不一会儿远处传来声音,隐隐约约有人在喊什么。
“大黄!大黄!你跑哪儿去了,大黄!”
大牛抬头,朝那个方位应了一声。
脚步声咔嚓咔嚓更近了,一个身影从松树后面窜出来。
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肩上挎着一只竹篾编的大背篓,里面装满了草药。他看见自己的牛,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看见趴在牛旁边的的年轻女子,男人像见了鬼,喊了一声“大黄别怕”,连忙卸下背篓跑过来。
“姑娘?姑娘!”他蹲在雪闻笙身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他哆嗦着问:“你怎么啦?你怎么躺在这儿?是不是受伤了?”
雪闻笙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的心揪了一下,多么一张年轻貌美摄人心魄的脸啊,可眼角挂着泪痕,眼神空洞,像个盲人,看着他却又不像看他。
“你......”男人张了张嘴,指了指头顶万丈高崖,“你是从山上摔下来的?”
雪闻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男人凑近了才听清,“沐宸”。他有些耳背,听不懂,以为是山风吹过来的杂音。
“姑娘,你说啥?”
“......宸。”她喃喃自语,在叫一个很远很远的人。男人终于听明白了,这姑娘在喊一个人,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于是没有再问。
他想检查一下她的伤势,又不敢贸然移动她,怕有内伤,怕她骨头断了自己一个不小心让她伤得更惨重。
他先看了看她的四肢,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臂,左边没事,右边也没事,捏到左腿的时候,她剧烈一颤,闷哼一声,估计是疼,但没有喊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男人心里一沉。他卷起她的裤腿,看到小腿外侧一片青紫,“啧,骨折了。”男人又看了看她的脚踝,没肿,骨头没有移位,但胫骨外侧那条细细的腓骨,八成是裂了。
哎,他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山影,咬咬牙下定决心。
“姑娘,我来背你下山。”他将背篓里的药材扒拉出一个坑,又折了几枝松枝铺在背篓里,然后将牛背上的搭裢解开,展开,平铺在背篓上。
他将她放进牛背上的背篓里,小心地将她那骨折的左腿搁在背篓边缘,用树枝和松针固定住,又撕下自己衣襟上的一块布做了简易包扎。雪闻笙趴在牛背上,背篓里药材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被泡进了一缸药汤里,呛得她难受极了,想咳嗽。
大牛走得很稳。似乎知道背上驮着一个受伤脆弱的生灵。男人走在牛旁边,一手牵牛绳,另一只手时不时伸过去扶一下背篓,怕她不小心颠下来。
“姑娘,”男人是个爱说话得主儿,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问她,“你叫啥名儿?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雪闻笙趴在牛背上,沉默了很久。男人以为她睡着了,正想伸手探探她的鼻息,她悄悄避开了,问他:“大叔,这里是哪里?”
“尘寂山脚下。”男人说,“我们面前的这座山,叫尘寂山。我住在山那边的村子里,走路还要一个多时辰。我上山来采药,大黄跑丢了,我找了一下午,这不,找到这儿来了。姑娘,你是从山上摔下来的吧?也是,尘寂山这么大,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后山那一片,陡得很,前几年还有个采药人从崖上摔下来,养了大半年才好。你命大,没摔到崖下面去,要不然......”
他没再说下去。
雪闻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趴在背篓里一动不动。
尘寂山,这里是尘寂山。
她在这里长大,这里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松树,每一片从她脚下飘过的云,她都应该认得,可她却不认得。她放眼望去,暮色中的山影层层叠叠,苍茫陌生,像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庞大沉默,不可知。
她在这座山上住了那么多年。她记得山门的朝向,记得宫殿竹楼的位置,记得后山那棵迎客松下有一窝兔子,记得冬天的时候,雪会把整座山盖成一片白茫茫的,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的银白。可她现在不认得这座山了,不是她记忆中的那座,是这山变了,还是她变了?
“大叔。”
“哎。”男人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