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闻笙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她已经喝了不少,却始终没停。沐宸坐在她身侧,安安静静替她挡着夜风,守着这份沉默。
溪水在脚下流淌,叮叮咚咚的,像在数着时光。远处镇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一盏灭的时候,雪闻笙忽然说。“今天很开心,舍不得让它这么快结束。”
她仰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已偏西了,清辉减了几分,多了一层迷蒙的晕。“可是天总会亮。天亮了,今天就不是今天了。明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低头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酒液,月亮碎在里面,晃晃悠悠的,捡不起来。
“所以我想喝酒。喝醉了,就不用想了。不用想明天,不用想以后......”她仰头,将碗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起一条细细的火线。她呛了一下,眼角渗出一滴泪。
夜市渐渐散了。
灯笼一盏一盏熄灭,长街上的光影从繁华归于黯淡。人群开始稀疏,年轻的男女们手牵着手,依依不舍地各自归去。空气里还残留着烟火的气息,混合着露水的清冷,有一种狂欢过后的寂寥。
雪闻笙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沐宸无言,似乎也在留恋什么。
雪闻笙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我不想回去。”这句话轻像叹息,却比任何呐喊都更用力。
沐宸觉得她像个迷了路的小孩,又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就这么执拗,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回家。
“好。那就不回去。”
“真的?”
“嗯。”
当晚,沐宸在镇上租了一间小院。
镇东头,靠近溪水边,一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的院子。院中有一棵老桂花树,正值花期,满树金黄细碎的花朵,香气浓郁得像是能把人醉倒。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不知谁放了一束野花,已经有些蔫了,但仍能看出白日的鲜艳。
房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见是一对年轻男女来租房,笑得眼睛眯成了缝,什么都没多问,只递过钥匙,又添了一句:“很晚了,灶上有热水,厢房很干净,被褥都是新换的,直接就能安寝。”
沐宸付了银钱,接过钥匙,回头看了雪闻笙一眼。
雪闻笙靠在门口大树下,纱帽下,她的神情看不真切,但她的姿态比平时僵硬,可能是紧张,又像是期待什么。夜风从溪面上吹来,将她的披风掀起一角,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瓣沾在她的纱帽上,像是老天爷替她簪的花。
“进来吧。”沐宸的声音有些哑。
雪闻笙迈过门槛,走进了那个小院。
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木门合拢的声响不大,却像是一声闷雷,在她心里炸开了。门内门外,是两个世界。门外的世界有灯火、人声、七夕的热闹,门内的世界,只有桂花、月光、和他。
两个人站在院中,一时无言。
桂花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金。月光穿过枝叶,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摇晃。远处溪水哗哗地响,近处秋虫唧唧地叫,一切都是静的,又都是动的。
“去坐坐?”沐宸指了指桂花树下的石凳。
雪闻笙摇了摇头。
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她确实累了,双腿在发软,要不是强撑着,早该站不住了。
“那......”沐宸刚想说什么,忽然看到她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整个人朝旁边歪了过去。
沐宸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牢牢锁在了怀里。
雪闻笙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襟。
两个人就这样贴在了一起。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他的呼吸落在她的纱帽顶上。夜风静止了,桂花静止了,月光也静止了。
“走不动了?”沐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微哑。
雪闻笙哪有力气回答。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
下一刻,他弯腰,一手抱膝一手托住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雪闻笙在他怀中轻轻一颤,没有挣扎,没有推拒。
沐宸抱着她进了厢房,脚步很稳,很慢,她在他怀中柔软得不像话,从骨子里透出来浑然天成的柔弱无骨。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么令人心折。
床榻在靠窗的位置,被褥干燥散发着皂角的清香。他将她放在床上,雪闻笙立刻滚到里面,用被子蒙住头。
沐宸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快睡吧。”
门开了又关,雪闻笙闭眼,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渐渐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的自己也在睡觉,旁边还有一个熟睡的小孩儿,影影绰绰走来一个男子,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又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全是柔软的情意。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好听的话,因为她的心在那一刻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暖融融的,胀得发疼。
她好想伸手去摸他的脸。
想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张模糊的面容时,“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梦醒了。
雪闻笙睁开眼,发现自己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她在梦里哭了吗?
“阿雪?”门外传来沐宸的声音,“我听到你这边有动静......你没事吧?”
她坐起身浑身发抖,梦太真实了,她宁愿自己是假的。
“阿雪?我进来了。”接着门被轻轻推开,沐宸披着一件外衫,带着夜风走进来。
他将油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坐在床边,就像这些日子每一个夜晚一样。
他看了一眼她脸上泪痕和红肿的眼眶,眉头微皱:“又做噩梦了?”他轻轻哄她。
雪闻笙擦干残痕,摇摇头,又点点头。
沐宸将被子拉上来,重新盖在她身上,“我在这儿陪你,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困了就睡,不困的话,我们说说话。”
雪闻笙侧过身:“很奇怪,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的,还是在做梦?”
沐宸说道:“有过。刚入道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打坐太勤了,昼夜不分,有一天早上醒来,我看着自己的手,觉得它不像是我的手。”他伸出自己的手,在油灯下翻来覆去确认,“然后我就去找我师父,说‘师父,我觉得我在做梦’。我师父看了我一眼,说......”
“你师父说什么?”
沐宸柔声道:“他说,‘那你就当在做梦呗。既然是梦,就做个好梦。’”
雪闻笙愣了一瞬,笑出了声。
沐宸听到那声笑,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半。他继续靠在床柱上,继续说:“后来我想,也许醒着和做梦本来就没那么大区别。梦里你会笑会哭,醒着也会笑会哭。重要的是,笑的时候,是不是真的高兴,哭的时候,是不是有人陪。”
“沐宸,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在万竹海。那次他回答得云淡风轻,她没当真。这一次,她忽然想再听一遍。
沐宸偏过头看着她,慢慢开口:“因为你不高兴。”
“什么?”
“因为你不高兴。”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种不正经的漫不经心,“你从来的第一天起就不高兴。你在害怕,你在防备,你在想明天该往哪里跑,该防着谁。你不肯停下来,不肯吃饭,不肯睡觉,不肯让自己舒服一丁点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看着觉得挺心疼的。”
雪闻笙心像被人狠狠撕扯了一下。
“所以我想,你要是肯停下来,我就陪你停一会儿。你要是肯吃饭,我就给你做好吃的。你要是肯睡觉,我就帮你守着门,不让任何人来打扰你。”他弯了弯嘴角,“至于为什么呢,你真的想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