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一路逛到巷子尽头,到了一座旧木楼,门前立着一块牌子,写着“今夜皮影:白蛇传。
“看戏吗?”沐宸偏过头问。
“白蛇传”三个字映在灯笼光里,笔画陈旧模糊,像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她有些恍惚,这出戏她以前看过。
那时候她偷跑下山,跟洛逍荣御一起在一个小镇上,看完了白娘子与许仙断桥相会、水漫金山、被压雷峰塔。
她记得自己当时看得很认真,在想,白娘子为什么要爱一个那样软弱的人?许仙有什么好?知道她是妖之后,他不是也怕了,退了,躲了吗?她还幻想过若是蛇妖爱上法海会如何......
“好,去瞧瞧吧。”她回应道。如今再看,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沐宸付了铜板,带着她进去。楼内不大,摆了十来条长凳,已经坐了些人,多是镇上的百姓,也有几个穿着修道弟子服的年轻人。台上立着一方白色布幕,幕后点着油灯,整个布幕映得通透清亮。
沐宸选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这里既能好好观影,又不至于被人注意,他坐在外侧,体贴为她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不多时,锣鼓声起,皮影戏开始了。
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影人款款登场,身姿曼妙,水袖轻扬。那是白素贞。紧接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影人踽踽而来,在断桥上与她相遇。雨伞之下,四目相对,丝竹声中,一段姻缘就此开始。
雪闻笙静静的看,她以前看这一段,觉得太快了,俩人才见了一面就爱上,要死要活的太草率了。
可现在再看,她忽然觉得,世间许多事,本就无需太久。有些人,你见了一面就知道,他是不同的。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人。
他正专注台上的皮影,下颌线干净利落,侧脸格外柔和。
戏演到了白素贞饮下雄黄酒,现出了原形。布幕上的白衣美人忽然化作一条白蛇,在帐中蜿蜒游动。台下的观众发出一阵低低惊呼,几个小孩哇哇大叫,连忙捂住眼睛。
雪闻笙的心也揪紧了。
这么快就现原形了,果然妖就是妖,再完美无瑕的皮囊下,终究是与人类不同的东西。
她垂下眼帘,想起了自己。魅族虽然不是妖,可在那些自诩正统的宗门眼中,与非我族类的异类何异?魅族被灭,不就是因为他们“不一样”吗?雪闻笙,你也是不一样的。即便混在人群与普通人无异,内在也是那个喝了雄黄酒就会现出原形的异类!
“想什么呢?”沐宸低低问她。
雪闻笙这才发觉自己正攥紧了身下的木凳边缘,指节发青。“没什么。”她松了手,表情淡淡的。
沐宸身体默默向她倾了倾,离她近了一些。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可雪闻笙不想看了,她在想,如果有一天,沐宸也看到了她的“原形”,他会如何?会像许仙一样被吓得魂飞魄散吗?
此刻,戏演到高潮处。白素贞被法海镇压在雷峰塔下,许仙跪在塔前,披头散发,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布幕上的影人很小,可他种撕心裂肺的悲伤却透过白色的幕布,传遍了整座木楼。
台下有妇人开始抹眼泪,孩童看不懂也跟着哼哼唧唧哭。
雪闻笙鼻尖也有些发酸,她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这时,布幕上的画面一转,雷峰塔倒了,白素贞从塔下走了出来。许仙老了,头发也白了,可他还站在那里。白素贞走向他,他伸出手,两个影人的手在布幕上缓缓靠近,终于握在了一起。
台下哗啦哗啦响起掌声,一片喝彩。
雪闻笙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影,很是触动。白素贞在塔下压了那么多年,许仙在外面等了那么多年。他怕过,退过,躲过,可最后他还是回来了。这世上,真有这样的等待吗?真有这样的,不管你是人是妖,我都愿意等你的痴心吗?她忽然很想知道,也极度渴望拥有。
雪闻笙轻声开口:“白素贞的爱......有错吗?”
沐宸回答:“花开花落,自有其时。花开没有错,花落也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说‘花不该开在这个季节’的人。”
雪闻笙转过头看他。
他目光清亮如山泉:“她只是顺应了本心,动了情。从没有害过人,从没有负过谁。她唯一的罪,是生而为妖,却爱上了人间的男子。可这世间,有哪一条天规、哪一宗戒律,写着‘妖不许动情’?爱没有错。错的是这世间的分别心,你是妖,我是人,所以不能相爱,你是异类,我是正统,所以势不两立。可天地生万物,从未说过哪一种生灵不配被爱。”
雪闻笙的心颤抖起来,问了心里最想问的:“如果白素贞爱上的不是许仙,而是法海呢?”她带着小心翼翼试探,“他们一道一妖,会有好结果吗?”
这一次,沐宸沉默了,终是轻声道:“修道之人不是不懂爱。可能是把爱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
雪闻笙屏住了呼吸。
“若不爱,不会一次次放走她。若不爱,不会只镇她而非灭她。若不爱,不会日日诵经,那哪里是静心超度?分明是陪着她。”
沐宸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布幕上:“可他不肯承认。他有他的戒律,他有他的修行,他把自己锁在‘不可’二字里,画地为牢,一辈子没有走出来。”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雪闻笙。她的眼睛里有薄薄的水光,在灯火的映照下像两汪安静的泉。“所以,爱上他,她会很苦。因为她要对抗的不只是一个不解风情的道人,而是一座山。一座他自己给自己堆起来的,名为‘修行’的山。”
雪闻笙垂下眼睫,颤抖道:“真的注定无果吗?”
沐宸笑了,像春风拂过冰面般的柔软:“谁说没有?”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头的手,她手指微凉,他一根一根地拢住,拢得严严实实。“山不是一天堆起来的,但可以一天一天搬。法海若有白素贞一半的勇气,那座山早就搬空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着,“爱不是错,不敢爱才是。怕结果不好就不去爱,那才是最大的遗憾。”
“阿雪。”他唤她。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法海那样的山,就有白素贞那样的水。水能穿石,能蚀山,能一滴一滴地,把最坚硬的石头滴穿。只要够勇敢,够坚持,够相信,那座山,终究会开出一朵花来。人心说有分别,便有了分别。人心说不可,便成了不可。可若我问你,你说的那个‘法海’,他可曾说过‘不可’?”
雪闻笙想了想,摇摇头。
沐宸道:“那便不是不可。他只是在等一个人,把他从‘不可’里拉出来。”
雪闻笙轻声问:“你要是他,会如何?”
“我若是他,”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笑意和温柔,“那座雷峰塔,早就被我自己推倒了。”
听到这句话的一刻,雪闻笙觉得心里干涸了很久的泉眼,好像渗出了一滴水,内心欢快极了。
出来以后,沐宸带她去了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小面馆。
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将整间屋子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婶,系着围裙,脸上挂着笑,见沐宸进来,熟稔地打了个招呼:“哟,小道长又来啦!今天带朋友?”
“嗯,两碗面。”沐宸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
一会儿,面端上来了,白瓷大碗,清汤细面,上面卧着一颗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粒油亮的虾皮。热汤的香气顺着蒸汽扑上脸颊,带着一种朴素踏实,让人觉得“活着真好”的味道。
沐宸将自己的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雪闻笙看着碗里那两颗白胖的荷包蛋,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蛋黄是溏心的,金黄色的液体从缺口缓缓流出,混在清澈的面汤里,将整碗汤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暖色。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在咀嚼什么比面条更重要的东西。
吃完面,沐宸去结账。老板胖婶笑眯眯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隔了几步远的雪闻笙,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沐宸笑着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又拿了一只纸包好的点心,转身走回去。
“胖婶送的桂花糕。”他将纸包递到雪闻笙面前,“带回去当宵夜。”
雪闻笙接过纸包,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草纸,没有说话。
两人走出面馆时,夜色已深,雪闻笙的披风有些薄,走了片刻,肩头便微微缩了缩。
沐宸将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搭在她肩上。
雪闻笙的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层暖意。外衫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带着淡淡的竹叶清香,像一层薄薄的茧,将她整个人裹住了。她咬了咬唇,没有拒绝。
“沐宸,我想喝酒,陪我吗?”
“现在?”
“对。”
“好。”
月光如水,倾在河面的石阶上。
两人并肩坐着,中间搁着几个酒壶。酒是镇上老铺子打的梅花酿,清冽中带着甜意,入口绵软,后劲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