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时间溯回至最初,或许能从历史蒙尘的沙漏中寻觅出更多碎片。
生命之流是星球的命脉,如毛细血管般蔓延整颗星球。祂收容亡魂、孕育新魂,将旧的灵魂拆解成线,又将线条织缀成全新的模样,是星球所有生命共同的母亲,也是万物生与死的织机。
但不止如此。
万物生而有灵,星球也不例外。当一颗星球的造物之中,灵魂比重远大于物质时,孕养灵魂的那样东西,便也就成了它的「灵」。
星球是躯壳,生命之流是「灵魂」。
有灵之物,自然也有所思所感。偶尔,生命之流也会翻阅河中逝者的灵魂,去观看世间的景象变化。
其中变化最大的,大抵莫过于人类。
那些有着两条腿的生物最初都是赤身诞生,和天下间所有生物一样。但慢慢地,他们学会了用苎麻和葛藤织造衣物,学会寻觅干燥的洞穴蜷身而眠,布满茧子的双手也逐渐掌握用石头和兽皮搭建棚屋的技巧。
在那恒久得近乎静止的时间里,观察是唯一一件能够带来乐趣的事情。对于世间发生的一切变化,祂总是感到欣慰,以及欢喜。
生命之流总在无声观察着。
天穹云雾聚散,大地苍凉旷远。那是创世多年后的某一天,金黄色的阳光从云隙散落,伴随朔风一起压弯草甸。沿着枝叶垂落的方向,远方传来骨笛与埙的呜呜乐声。
「……父亲和母亲生下了我,祖父祖母生下他们,那更久之前呢,最早的人类是怎么诞生的?」
祂听见了这样的声音。稚嫩、清脆、天真,发自于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之口。
「是神创造了我们。」人类说。
万物皆有萌芽阶段,如同火焰发展到燎原盛况之前,必然会有那么一点微弱的火苗时期。文明发展的早期,人类总是在这样探寻自身存在的疑问与意义。
但不止人类。
「世界上并不存在神。」赛特拉说。
赛特拉同样是祂的孩子,外形与人类相似,灵魂却不一样。
创造这两个物种时,祂稍微调节了他们灵魂的变量。人类的灵魂与物质容器更贴合,所以出生之后,人的灵魂会一直严丝合缝地待在□□中,直到死后才会进入灵魂世界。而赛特拉不一样。
赛特拉的灵魂之线系得更松,因此魂魄能够更轻易地脱离肉身。他们能够看见唯独灵魂能看见的事物,捕捉到唯独灵魂才能听见的声音。
生命之流是众灵汇聚之所,于是,当赛特拉的灵魂靠近生命之流浓郁之处时,他们偶尔也能捕捉到从河中泛起的涟涟思绪。
他们将那些思绪定义为「星球的声音」。
赛特拉继续说道:「我们的星球中并不存在神灵,是生命之流创造出我们的灵魂,赋予我们生命。」
他们用石头堆成了环形的阶梯祭坛,每隔一段时间,人类与赛特拉的族民都会坐在此处,讨论类似的话题。
人类的代表沉默片刻。「既然是生命之流创造出我们,那生命之流就是神明。」
赛特拉:「可是,为什么非得要确立一个神呢?」
「神到底是什么?」
神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祂也同样感到不解,以及困惑。
人类说:「神,是能庇护我们的存在。」
人类的队伍中,一名苍老清癯的巫者站起身来,走到圆形祭坛中央。他蹲下身,用布满老茧的食指在泥土上画出祭台和雷电的图案。
古老而原始的社会,大自然危险无比。他接着往下绘画,生疏晦涩的笔触勉强勾勒出象形图案。
尾针尖锐的毒蝎从草丛中窸窣爬出,不远处,荒原上耸立着一头獠牙锋利的野兽。毒蛇在沼泽边缘蜿蜒爬行,蛰伏在蜘蛛网上的掠食者,螯肢危险抬起。
野兽头顶,滂沱大雨倾盆而落,一束狰狞的雷霆撕裂天幕,曲线优美的山峦间燃烧起熊熊烈火。
原始的恐惧能够催生出原始的崇拜。无论是兽、是火,还是其他,随便什么东西,都能轻易剥夺去人们的性命。
「——神,拥有强大而令人畏惧的力量。是只要我们向祂祈祷,祂就会回应我们、保护我们的存在。」
「祂能够创造生命,也能收回生命,会播撒毁天灭地的天罚灾厄,也会赐予万物新生的沛雨甘霖!」
「我们头顶必然有神!」人类说,「神创造了我们,也在注视一切。」
否则,我们为何要存在?又为何会忍受饥饿、干渴、炎热、寒冷,以及生老病死之苦?
天地之间,一切都有“神”的操控,一切都是“神”的指引。
赛特拉沉默。
——按照人类的定义,生命之流算是神灵吗?
祂拥有创造生命的力量,又是否能降下天罚呢?
祂会如人类幻想的神那样,给予回应吗?
赛特拉觉得祂不会,于是他们如此反驳。而人类漠视了赛特拉的反驳。
……
在漫长的岁月中,生命之流一直在纺织「新生」,用流光莹莹的绿色线条,织出一个又一个崭新的魂魄。
如同大地的母亲神,祂温和、包容、仁慈、悲悯,通晓「创造」的一切。
唯独不擅长防御和毁灭。
……
祂唯独不擅长防御和毁灭。
瘴雾弥漫大地。
画面遽然扭转,如同被火焰燎烧的旧纸页,边缘焦黑的莎草纸中央缓缓晕染出别的画面。
河流湲湲流动,天幕降落濛濛细雨。细长如帘的雨幕中央,一名穿着翡翠色长裙的赛特拉女性正提裾漫步,忽然间,她的腿缩了缩,如同被针扎过一般,皓白如玉的小腿上蜿蜒出一丝猩红血痕。
女子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当天夜晚,她便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神志不清。赛特拉族中的长老显然对此十分在意,他派出了许多资历颇丰的医者前去照料。然而,现实却是更多的赛特拉病倒在她床边。
转眼间,温和友爱的赛特拉接连倒下。几日后,那些倒下的人重新站起来了。
他们朝自己的族民弯起笑容,展开双臂,高扬的唇角诡异得直逼耳根。一只乌鸦掠过天穹,凄厉的狂风下,转眼间,曾经那座恢宏神圣的环形祭坛上已经遍布鲜血,不知死去多久的尸体腐烂在台阶上,被秃鹫用尖喙撕开肚皮,扯出内脏。
「是、是赛特拉……」
灾难突然降临,旧日的伙伴变成杀人的怪物。惊恐的人类连连后退,咔擦一声,某个人忽然被石块绊倒,摔在地上。那人一边往后缩,一边用颤得厉害的嗓音尖声嘶喊。
「是赛特拉将灾难带给了我们!!!」
「……」
「我早说了!这些人能够听见什么星球的声音,他们本来就是异类!」
脸颊被血染红的「赛特拉」歪了歪头,似乎对这句话深感不解。他伸出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尖锐的指甲撕开对方皮肉,转瞬间,幽幽的黑雾已然凭空浮现,如渴血的水蛭般往那人伤处爬去。
在「他」身后,另一名穿着月白长袍的赛特拉女性朝后退了两步,被水光濡湿的眼里晶晶闪烁,她伸手捂住嘴唇,声音难掩悲痛。
「……我们没有。」
不是我们将灾难带来人间的。那些人、那些性情大变、大开杀戒的赛特拉,他们不是她的同族——
可就像当日无人信「世间无神」这一观点那样,人类也同样不信赛特拉苍白的辩驳。
战火顷刻燎原。人类将赛特拉视作祸种异类,愤恨地发起反击。而可怜的赛特拉还要一边抵抗人类的攻势,一边从共同逃亡的同族间分辨出被感染者。
赛特拉越来越少。
「神啊,请救救我们吧——」
被感染者的数量膨胀起来,不断有死去的魂灵回归生命之流。透过亡人记忆中破碎的景象,祂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来自外星的灾厄不知何时已经渗透了星球的防线,在大地上蔓延开来,人间已是这般景象。
草木不复青翠,天空始终阴沉。战火连同黑雾蔓延了整片大地,骨瘦如柴的老人被逃难的人群推倒在地,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被人丢到狼群中央,祂看见祂的子民们被异生物不断寄生、控制,人群之间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
「神啊,救救我们吧……」
死的人越来越多,无数百姓在河流边下跪,模仿昔日赛特拉的模样合十祈祷,泪流满面。
他们异口同声,字字泣血:「若您存在。」
「……若您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