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啊,请您阻止这一切吧——!」
在那尖锐的、嘈杂的、哀恸的声音中,祂捕捉到一丝更清晰、也更心如死灰的问询。
——「神真的存在吗?」
祂看了过去。
一滴温热的泪水淌进河面,泛开细碎的涟漪。如同镜子般的湖面上,倒映出一张干涸着褐色血迹的脸。那名赛特拉女子就像灵魂被抽走了一样,脸色宛若灰白的炉灰,枯褶起皮的唇瓣间跌出喃喃细语。
「如果神真的存在,能不能告诉我……这场灾难真的是我们赛特拉带来的吗?」
「该如何才能阻止这一切?」
「该如何……才能拯救这一切?」
「……神啊。」女子闭上了眼,泪水却像断了线一般簌簌滚落,滑过那张湿漉漉的脸庞,滴滴答答地掉在河堤上,「无所不能的神啊。」
赛特拉是特别的种族,是能与星球「沟通」的种族,他们从来不信「神」的存在。
可那名赛特拉女子却仿佛是在和神对话。
「无上的天神,我想向您祈祷,求您救救我们吧!」
疑惑,这是浮在祂脑中的最清楚的情绪。随即是漫长的沉默。
祂不明白为何向来不信神求神的赛特拉,为何会似人类这样开始向神祈祷。但似乎,他们确实很需要这样的一个「神」,来为他们消灾解厄。
隔了很久,祂才缓缓传出思绪:「……不是赛特拉的问题。」
「……!」
跪在河边的女子身形一僵,瞳孔骤然睁大。
「那是来自天外的灾厄,星球没有及时觉察它的入侵,才会导致今日的局面。」
祂回过头。
随着生灵灭亡,荧碧的浮光之河上也侵入了一些晦暗的墨点,那些东西浑浊、浓稠、阴冷、恶意,黏附在逝者的灵魂上,依靠星球灵魂的生死循环潜进了这里。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忽然游进了祥和无灾的水域一般,那些墨点拟态出生物的模样,放肆地张开了血盆大口,开始恶狠狠地啃咬、吞吃。
咬的是祂、吃的也是祂。
生命之流能够执掌新生,却疏于防御和毁灭,未能觉察到外星威胁的入侵,导致人间哀鸿遍野,这是祂的责任。
如果人们——那些由祂亲手编织出来的灵们,他们需要的确实是一个具体存在的「神」的话……
「……」
祂想,那就创造一个神出来吧。
星球为骨,生命之流则为血。
大地为肉,生命之流则为灵。
星球是山川河流,是楼宇殿堂,是生物体的物质框架。
那生命之流便承载着星火文明、万灵信仰、以及……神话传说。
所有人都在祈求一个神,祈求一个可以拯救一切、终止一切的「神明」降临世间,做着遥不可及的救赎之梦。
神话是众生的梦。
于是,在赛特拉濒临灭族的那一天,「她」出现了。
如同过去织造出那无数种生命那样,祂引来无数星星点点的绿光,将它们汇聚成线,又如精巧的木梭般将那些色泽清浅的丝线编织在一起,织成崭新的模样。
祂不知道人们想要的「神明」到底是什么样的。但人们那些绝望、虔诚又整齐划一的心愿,足够祂在心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了。
剥落蒙在那轮廓上方的层层迷雾,轮廓便具象成了一个可以切实创造出来的造物。
人类无法幻想出未知的形象——于是「Ta」是人形。
人类社会中,只有女性才拥有最神圣的创造能力,母亲之于人类如同大地之于众生——于是「她」是女性。
最重要的是,神既要能创造生命,又要能降落天罚灾厄,拥有强大而令人畏惧的力量——这让祂稍感为难。
万物力量守恒,此为天道规则。如果创造出一个能力远大于当下所有生命的造物,那世间规则必然失衡。而创造与毁灭,本身也是互斥的能力。所谓神灵,不过也是星球的万千造物之一。
祂无法完全满足人们的需求。
但如果他们要的是一个有能力解决这场灾难的「存在」……
「……」
于是,祂将祂自身的灵拆解,连同祂的一部分能量一起填充进「她」体内。
——「野兽缠斗令此世灭亡时,女神自混沌天空降临。」
绿意莹莹的生命之流顷刻黯淡下来,由那河流之灵化身的「她」走了出去。她依然不具备生命之流没有的能力,无法降下雷霆天灾毁灭万物,但她至少能做到一件事——
纤细的脚踝沉入水中,散发出比黯淡的河流更加浓烈的生命能量,如漩涡般吸引那些混入灵魂之河的灾厄靠近她。她沿着堤岸行走,一步步走到那些被污染的人群中央,伸出手,纤丽而优美的丝线如蛛网蔓延。
就像生命之流所擅长的那样,她将那些被污染的灵魂拆解成线,污秽的部分接到自己身上,再将自身洁净的部分斩断,连接回人们身上。
灵魂被拆分成千丝万缕,或深或浅,或红或黑,和她原本的灵魂线条织成一体,宛如古树上缠结而生的藤蔓,或是线条粗糙的麻衣。
只要把所有灾厄都引入她体内就好了。
只要把如霉菌般蔓延的污染之种,全部吸引到她一人体内,这样就好了。
等到那时,她找个无人的地方,慢慢净化自身的污染也好,彻底终结这条性命也罢,反正灾厄不会再在人间蔓延,人们绝望的祈祷、悲恸的心愿,也都可以尽数完成。
就是……这样的过程好像有些痛。
好痛好痛。
仿佛皮囊被人从头顶剖开,浇进沸腾的岩浆,灼烫的痛意几乎能将她燎化。来自天外的病毒如同被激怒了一般,开始疯狂撕扯这具刚成形不久的身体,咬她的肉、咬她的骨、啃咬到灵魂,几乎要反向吃掉她,当作它们壮大自身的养料。
在没顶的痛苦中,她恨不能蜷缩成一团,却隐约听见人们在欢呼鼓掌,说自己亲眼见证的神迹。
「看、看啊——」
「是女神降临了,是神听见了我们的呼唤!是女神驱散了灾祸,拯救了我们——!」
「……」
当真如此吗?
模糊的意识中,灼烫的痛意开始在身上蔓延,青紫色的狰狞疤痕就如同瓷器上的碎片,咔擦一下裂在她的身上。
一切都被衣衫所挡,一切都为人所不见。
世人的眼睛只能看见那一缕缕如蛛丝般蜿蜒天地的荧绿丝线,看见纤细美丽的线抽走毒瘴,又哪知道净化的背后是蚀骨的疼痛呢?
荧绿的丝线弥漫大地,被污染者被她逐一净化,现如今,还剩最后一个个体。
还剩下那个最开始就被污染了的赛特拉。
那个……被「灾厄母体」寄生的赛特拉。
灾厄一直在进行「吞吃」的动作,所谓吞吃,就是吃掉星球的生命能量。以生命之流织造的她,也是杰诺瓦的食物。
独自走到无人的荒岭深处,她解开衣衫,看了看自己。
在这具斑驳着狰狞裂痕的身体下方,她能够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灵魂线条。无名的灾厄在星海中漫游许久,制造出她这个所谓的「神」时,生命之流显然低估了灾厄,也高估了自己。在抵御外星威胁时,这颗星球并不具备太多经验。
所以,她寻遍自身,怔怔地发现身上已经污浊得找不出一丝绿意。
由生命之流织就的她,如今已经完全被那些灾厄的因子污染。以她现在的身躯,一旦靠近杰诺瓦母体,会被侵吞、毁灭的,是她。
「……」
「你想要破局的方法么?」
事情陷入僵局时,她隐约听见这样的声音。
比生命之流更宏大,比外星灾厄更幽深。那个人噙着笑,明明未在她身前显出任何实态,声音却无端而又突兀地直接出现在她脑中。
「——跟我交易如何?我能帮你,将它彻底带离这颗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