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菲罗斯不置可否。
有时候他总觉得生命空荡荡的,人生一片虚无。生活如同悬挂在墙壁上的摆钟,伴随钟摆左右摇晃,一边是虚无,另一边也是虚无,总归找不出第三种选项。
0003年,扎克斯还是介绍了那个叫克劳德的士兵给他认识,金发少年站在他面前,眼睛蓝汪汪的,像蔚蓝色的海,少年姿态拘谨,却用力地行了个礼。
两个同龄的男孩在他面前无比合拍,杰内西斯坐在他身侧,端详他的姿态,良久哼笑一声。
安吉尔离开了,扎克斯有了新的朋友,杰内西斯开始在文学领域深耕。
那你呢?——这是杰内西斯没说出口的话。
那你呢,萨菲罗斯,还停在原地吗?
有时候,萨菲罗斯也会觉得心头那种空会凝成实态,具象在他简洁而单调的家中。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路过围墙商业街执行任务时,他瞥见一旁的陶偶店,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尊以他为原型捏制的陶偶。可带回家后,又觉得那枚摆件放在哪里都不合适。
无论是玄关的木架,还是客厅的待客桌,或是床头柜,好像此刻他家里并不存在能够放置这类摆件的地方。随手放在电视柜旁后,透过从落地窗渗进来的霓虹灯光看过去,那枚摆件显得更加孤单。
看得他很烦躁。
随着时间渐远,有时候他也会不知不觉逛到贫民窟。神罗已经不再如战时那样给他发布高密度的任务,萨菲罗斯有了更多的私人时间。第五区贫民窟成了他经常光顾的地方,名为绿叶之家的福利院外有一条窄巷,他总是在那里出神,巷子里有一处小诊所。
“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吗?”
开着那个诊所的医生这样问过他。
“您又来了,要进来喝口水吗?”
那名医生是男性,黄色头发,好像叫凯文还是埃文,看向他的眼神里总会带有一丝畏惧。诊所里挂着用红色衣料碎片缝制的锦旗,上面用金线歪歪扭扭地绣着「医者仁心」。
他很少跟那个医生交流。
直到有一次,深夜,残破惨白的月光透过圆盘的缝隙漏下来,披在贫民窟的断壁残垣和钢材废墟上。那个医生看着他,犹豫着又问了一声:
“……先生,你是在等什么人吗?”
“……什么?”
“第五区的居民我都认识,如果你要找人的话,可以跟我描述一下那个人的特征,我想我应该能帮上忙。”
“……”
心中的违和感越发强烈。
某种答案在心底呼之欲出,但寻遍脑中记忆,萨菲罗斯知道自己从不认识什么贫民窟医生。
心底讥讽一笑,最后萨菲罗斯摇摇头,独自离开。也再没去过那里。
0004年,神罗不再需要战争,杰内西斯也要退役返乡了。
同样是这年,赶在杰内西斯坐火车跑路前,扎克斯突然郑重其事地召集了所有人来,还当着萨菲罗斯和杰内西斯莫名的目光,拨打了安吉尔的视频电话。
“——?”
“咳,是这样的。”黑发的少年表情难得严肃,故作成熟地攥起手掌,抵在唇下干咳一声,“我谈恋爱了。”
“……”
“?”
“!!!”
啪嗒。
被某人视作珍宝的精装诗集掉在了地上。
扎克斯带女友吃饭的那天,杰内西斯退掉了早已定好的回乡机票,远在巴诺拉村的安吉尔特地跋山涉水坐火车过来,克劳德坐在餐桌旁静如鹌鹑,但眼睛发亮带笑,向来疏于人情往来的萨菲罗斯也配合地出席,吃上小情侣公开恋情的饭。
那个女孩叫爱丽丝,碧绿的眼眸像一池春水,内里藏敛了诉不尽的思绪。看着萨菲罗斯沉默平淡的姿态,女孩似乎总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友人们齐坐一堂,吃了一顿不胜欢喜的饭,但聚会最终,还是有人问了一句:“你们以后想做什么?”
开口的人是安吉尔,问话时,他看的是萨菲罗斯。
安吉尔说:“我的日子已经稳定下来了,母亲身体好了很多,习武堂发展不错,附近有很多村子都将小孩送来我这里学习。以后,我估计就这样了。”
看过世事纷繁的雄鸟,最终还是要归巢,留在一眼足够看到尽头的现在和未来里。
“……我早就开始接外快了。”
第二个说话的人的杰内西斯,红发的1st坐在萨菲罗斯身侧,姿态看起来依然散漫优雅。
“神罗早就不怎么需要卖命的战士了,还好,女神始终在给予我启发。即使是没有约定的明天,我也一定会回到你所站的地方,化为星之希望的水滴,到达大地的尽……”
“听说你现在在论坛写诗,”安吉尔无慈悲地打断了挚友的诗句,“要走学术道路了?”
“嗯哼。”
杰内西斯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服,仔细捋顺褶皱,表情得意也轻快。
“我现在在文艺领域的粉丝,可比当年做特种兵时的粉丝还多。”
“——哇,那么厉害!”扎克斯惊叹道,“会写诗真厉害。”
“我明年应该也差不多退役了。我和爱丽丝商量好啦,等我退役后就结婚,到时候我们应该会在贡加加摆酒,你们可一定要赏脸过来啊。”
“说起来,你呢,萨菲罗斯?”
说完后,扎克斯看向他,水润的眼眸后方似乎藏着几分担忧。
“要一直一个人吗?”
安吉尔和杰内西斯也一同看了过来。
“……”
萨菲罗斯沉默不语。
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朋友、挚友,最后似乎还是要因为命运,不得不走向不同的结局,同行一小段路后各奔东西。
最开始是安吉尔、然后是杰内西斯、下一个是扎克斯,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短暂停留,然后越来越远。
“我还会留在神罗。”
神罗不需要战争,但神罗不会放萨菲罗斯走。
所有人都会离开,最后只会留他孤身一人。
“你们……”他微微停顿,短暂地思忖他们的对话,而后模仿,“以后路过米德加,可以来找我。”
空气短暂凝滞,安吉尔和杰内西斯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底看见不可思议的情绪。
0005年,扎克斯也退役了。神罗任命了新的1ts,特种兵部门人来人往,然后那些人又离开,又调任到别的部门。
米德加军队中能和萨菲罗斯称得上有「交情」的只剩克劳德,这个初见时有些怯懦的少年,在今年成了神罗军队的指挥官,笑容逐渐明朗大方起来。
他们不算熟,但0007年,克劳德准备退伍离开时,还是迟疑地找了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先生,”青年没穿指挥官的军服,看起来单薄瘦弱,“我也要回家乡了。今天是来找您告别的。”
银发的1st垂下眼,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后辈。脸上没什么波澜,但却能让人感受到他确实恍惚了一瞬。
“我家乡在尼布尔海姆,这点我和扎克斯也说过,有机会的话,您可以来我们这边坐坐……这几年来,您一个人看起来很孤独,扎克斯先生他们,都很担心您。”
“有机会的话,”金发的青年抿了抿唇,有些犹疑不定,但他还是说了下去,“您可以多找几个朋友,陪在身边。”
这次,萨菲罗斯沉默了许久。
“……我知道了,保重。”
克劳德也离开了。
安吉尔和杰内西斯觉得他孤单,扎克斯觉得他孤单,就连交情甚浅的克劳德,也来提议让他找个人陪在身边。
他并不——
他想说他并不孤单。
可送别克劳德,关上公寓门,看着凄清冷寂、只有黑白灰色调的公寓时,萨菲罗斯突然有些喘不上气。
心脏好紧,喉咙好紧,喉口像被火燎烧过一样,却也无从宣泄。
米德加人来人往,来了很多人,走了很多人,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他什么都没有。
心头缺的那一块,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好像……
确实很空虚。
0007年底,星球地壳运动尤其剧烈,生命之流异常活跃,东西大陆不同地方都出现了地震。其中影响最大的是巴诺拉村,位于村郊的坑洞坍塌,死伤上百人。考虑三名1st曾经的交情,以及或许也发现这些年萨菲罗斯越发沉默孤僻,神罗难得派遣了特种兵队伍去巴诺拉村营救调查,任命萨菲罗斯为指挥官。
从直升机走下来时,出乎意料地,他看见远在贡加加的扎克斯和爱丽丝、远归尼布尔海姆的克劳德,都站在了这里。
风声悠长寂静,苹果树在长空下微微颤动,叶隙于阳光中洒下斑驳的碎影。一切看起来同样安宁美好。
他们看着他的眼神,仿佛都带着哀而不伤的担忧。
最终爱丽丝摇了摇头,带着扎克斯退后。
矿山底下是一片废墟。晶蓝色矿石在晦暗中闪烁着粼粼浅光,来自米德加的营救队伍在废墟底下挖掘了近半个月,如同荒漠中的虫子一样,在石块与沙尘的缝隙间,凿开迷宫般的路。
0008年,1月。
伴随着震耳欲聋,又似乎静若无声的噪响,他们在碎裂的君临女神雕像下,挖出了一具腐烂的女尸。
看见那具尸体时,萨菲罗斯浑身骤然一僵,沉寂数年的竖瞳如针尖一般缩紧,仿佛瑰丽的碧玉间突兀裂开一条缝。
头痛欲裂。
那具尸身早已腐败不堪,干瘪黏稠,面部特征完全模糊,头发如稻草枯萎,衣服随着岁月的流逝化成黑褐色泽。
可他知道那是谁。
看见那具尸体的一刻,在他脑中疯狂颤栗的细胞,几欲倒流的血液,仿佛在脑中炸开的剧痛,都在他体内异口同声地尖啸出那个名字。
好半天,苍白干涩的唇间,艰难地挤出一个名字。
“……达茜。”
原来缺失的拼图碎片,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