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非常紧迫。

卡达裘并不能拖延杰诺瓦多久。罗兹用黑雾凝成的双刃剑割开了杰诺瓦的泄殖腔，伴随如注喷涌的暗红色污血，亚祖护着她跳出杰诺瓦体内。他们在荒瘠的地面上站稳，回过头的那一刻，原始古老的外星怪物迸发出刺耳的锐鸣。

她循着那道声音抬头望去。站在她身旁的二人也抬头望去。满目苍凉的世界似乎呈以球形，被黑褐色的肉块覆盖着。庞大的怪物原型就如同一团稀烂的血肉，没有皮肤这种东西，黏稠的肉与鼓胀的瘤泡间，由半透明的黏膜兜住森白骨骼，从它背部滋生的血肉组织像霉菌般爬满整片天地。

这里不像是任何她见过的地方，她也不记得盖亚星有这样的场所。可还未等她完全捋顺，亚祖忽然低声说了句“冒犯了”，随后便双手将她打横抱起，跟罗兹疾退到数十米外。

他们身后，杰诺瓦好似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从内而生的攻击显然令它难以消受。腐烂的血肉上如被泼了硫酸的地面般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穹顶上的组织如墙皮般一片片剥落，怪物的触手遍地乱打，锐利的嘶鸣几乎形成气浪。

在她视线落定时，筋膜包裹的器官间倏然爆开一团猛烈的火花，灰黑色蘑菇云粲然盛放，烈焰骤如山火般在怪物的身上燃烧起来，贪婪地用火舌舔舐任何它能燃烧之物。

那是——

“……卡达裘！”听到动静，罗兹猛然回头，碧瞳充满痛楚和惊骇。

“他……死了？”青年的嘴唇嗫嚅着，近乎求证般看向自己的兄弟，“他还会回来吗？像以前……那样？”

“……”

亚祖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也抿起了嘴唇。但最终，容貌清俊的青年并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流银般的长发在高速中随风而摆，清丽似液态的月光。

他没回答，答案已在不言中。

思念体的复活取决于他们对本体的价值。只要本体执念未成，就算他们重伤再多次，死再多次，萨菲罗斯也能轻而易举地救活他们。

他们的出生是为了替萨菲罗斯穿越无数个凶险的平行宇宙。

现在，萨菲罗斯已经不需要这样的工具了。

他会复活卡达裘吗？

……没必要了。

罗兹喉结滚动，脸上表情扭曲，又一次落下泪来。

她望着那团熊熊燃烧的焰火，也忍不住有些恍神。

今日之前，她根本不认识这三个人，也对「萨菲罗斯的思念体」没有任何概念。但那个与她素未谋面的少年，却用那样脆弱又可怜的眼神望着她，渴求她的触碰，甚至用生命来换她逃亡的出路。

她自认自己不算滥情之人，也吝于给予旁人同情心，可心脏还是好难受，好像被什么捏紧了一样，胸口一阵窒闷。

卡达裘说他从出生起，他就承继了萨菲罗斯的一部分记忆和感情。

“……”

他对杰诺瓦说，即使是萨菲罗斯，也不希望杰诺瓦那样对她动手。

——不要想了。

由萨菲罗斯的情感浇灌而成的孩子，最终选择为了她，献出自己的生命。

——不要再想下去了！

眼眶一阵酸涩，喉管深处泛起苦汁，明明交情不深，可她还是很难受。她甚至很想嘶喊出来，喊什么都无所谓，只是单纯呐喊发疯，用尖叫来撕烂盘桓心头的莫名情绪。

她试了。她张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发不出声。

……萨菲罗斯。

最彷徨也最无力的时刻，还是这个名字浮出心头。她不知道她想的是哪个「萨菲罗斯」，又或者二者皆有之。荒谬的错位感攫住心脏。

为什么你的思念体，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

在你心里。

她喉咙一阵发烫。

在他心里。

他到底是恨她入骨，还是依然有那么一点爱她？

火光仍在艳艳燃烧，包裹着焦黑色肉块如雨花坠落，像一场盛大又凄艳的烟花，终成眼底摇曳的红。她收回目光，转而问道：“这里是哪儿？”

举目所见，这里唯有枯黑的枝桠，荒瘠的道路，枯草根随风摇晃，地平线尽头连接着比火还红的烈阳。此处看上去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就算不提人类野兽，也是连蝇虫蛇蚁都不见一只。刨除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就只剩下杰诺瓦尖锐刺耳的嘶鸣。

盖亚星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

亚祖脚步微顿，报出了一个名字。

“……什么？”她没听懂。

“您理解为某个星球的残骸也行。”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杰诺瓦曾以无数星球作为载具，承载着它跨越浩渺星海。在瞄准盖亚星这个目标之前，它在这颗星球的废墟中栖居了成百上千年。

抵达这重世界后，「萨菲罗斯」将这处残骸重新找了出来。他把杰诺瓦藏在这里，又将她塞了进去。可谓环环嵌套。

沉默良久，她却忍不住想发笑。

胸腔微微一震，嘶哑的气声断在喉咙，她甚至已经清晰地感觉到眼尾洇开几抹潮意。

无视亚祖探究的目光，她若无其事地问道：“那我要怎么回去？”

眼尾的水色慢慢变凉。

“……”隔了两秒，亚祖才说，“您已经从母亲的囚笼中出来了。”

不知为什么，在和她对话的过程中，这个外形最像萨菲罗斯的思念体一直没有看她。抱住她的手臂稳健克制，青年清冷的碧眸一直眺望视野前方，但她总感觉他别过头寻找目标物的姿态有些刻意。

反而是一边的罗兹频频用余光瞥她。

“达索琳，”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留在这里，不好吗？”

身材魁梧的青年靠近两步，看上去很想拉她衣袖，但又忍住了。本来搭配五官会显得凶煞的竖瞳，现在看起来反而像湿漉漉的小狗。

“妈妈快死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你就留在这里陪我们，不可以吗？”

就像一个乞求大人陪他玩的小孩子一样。

心尖儿上的那股烫意更明显了，是卡达裘的影响吗，为什么她会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好像血液成了岩浆，沿着四肢百骸燃烧起来。

罗兹说：“陪我们，还有萨菲罗斯，我们一直在一起，直到世界尽头。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

“……”

“……抱歉。”她终于说道，“我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亚祖瞥了罗兹一眼。

“……我明白了。”银色长发的青年点头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