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她平稳地放在地面,准备松开她时,青年的手臂似乎有些僵硬,好像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让指节一根根地离开她。但他表情始终很平静。亚祖合拢手掌,浓厚的黑色瘴雾凭空出现,绕着他指尖飘飞到一侧地面,逐渐拟态成一辆飞艇的模样。
罗兹霎时睁大双眼,“你要送她回去?”
“她想回去。”
“但……”
罗兹张了张口,不敢置信的眼神就像在质问“难道你就不想她留下陪我们吗”。
银色长发的思念体和同伴对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扭开头。
“……卡达裘已经做出他自己的选择了。”
违背萨菲罗斯的意志放她出来,舍弃求生的本能选择她,哪怕再贪恋她的触摸,最终也还是松开了她。
要做一个服从本体指令的思念体,执行本体下达的守卫工作,让她永远在这里陪着他们,还是说,放她离开?
清冷纤细的竖瞳不漏痕迹地瞥了眼她的手掌,不久之前,那只手还温和地抚摸过卡达裘的脑袋。
最后的那一次触摸,不是卡达裘恳求的。
亚祖拉开舱门,嗓音微低:“我也要做出我的选择了。那么罗兹,你呢?”
……
回去的一路上,她头痛欲裂。
罗兹坐在驾驶舱,愁眉苦脸地操作方向盘,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瞄她的神色。
螺旋桨轰鸣的噪音不绝于耳,舱体细微颠簸,她将头抵在冰凉光滑的舷窗上,眺望窗外风景,思绪略微发散。
她知道那个东西一直在看着她。
不知底细、不知来历、也不知名姓的家伙,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祂就注意到了「她」。
如同之前直接在她脑内对话一样,这一次祂直接将画面呈现进她脑海里。
云层像用刀刮过后的鱼鳞,缝隙里渗着血,金红的天地之间有两道身影一直在缠斗不休,艳紫色刀光如蜘蛛丝般缠结在一起。
穹苍之下,海水沸腾,冷冽的刀光劈砍下落,在海面上哗然斩开一条沟壑。吐着白沫的深蓝海水下骤然翻滚出殷红色泽,分不清是反射晚霞还是游鱼的血。
由斯卡莱特和海德格驾驶的重甲武器姗姗来迟,可还未完全迫近战场中心,便被「萨菲罗斯」刻意放出来的星球兵器缠住。机械臂勉强格挡住星球造物的攻势,金属漆面迸溅出一连串火星。
——「这便是那颗星球现在的场景。」
祂慢条斯理地在她脑中开口:「原初世界的萨菲罗斯是抱着杀心去的,他们已经打了很久了。」
「就算你赶回去了又能如何?」祂继续说道,「灾厄一旦开始侵蚀世界,便再难停下,就和两千年前一样。」
「你阻止不了这一切。」
两千年前,杰诺瓦降临盖亚星。当时人类文明还未发展到今日的地步,没有沥青水泥铺就的道路、没有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更没有钢筋铁骨铸造的重型机械和重炮枪弹,但当年的惨烈程度对比现在,也不遑多让。
那个时候,凡人为了自救,几乎牺牲了一整个族群。
那个时候,星球为了自保,创造出了所谓的神祇。
她在心里问道:「……给我看这些,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想让我放弃?」
她的心声骤然变得尖锐讥诮。
「……不。」祂似乎很意外她会问出这样的话,「怎么会呢?」
天外存在的嗓音里,莫名噙上几分低笑。
「我只是很期待,这次你会带来怎样的结局。」
她是万千平行世界中的唯一一个变量,是无数不可能里的可能。
她能改变什么吗?她会带来怎样的终章?
不要枉费祂耐心等待的那上千年光阴啊——
“……”
她试图切断跟那个存在的链接,可祂比她更高维,她切不断。飞艇里两名穿越过无数平行世界的思念体,似乎也察觉不到这有限的空间已经被一个无形的存在侵入。
飞艇穿过瑰丽神秘的星云,子弹般的头部钻入大气层内,于云雾缭绕间缓缓驶入盖亚的天地。
天穹底下,宛如人间炼狱。杰诺瓦的新领袖释放出了数不清的分身,紫黑色的黏糊肉块沿着地面飞快蠕动,流下湿漉漉的黏液时也进化出扭曲的触肢,如柳条鞭般无差别拍打沿路的人类,钻进对方口中侵染繁殖。
腐朽的黑色如泄洪般淹没大地,绿意葱茏的山林转眼变幻成枯黄发黑,由塔克斯和神罗兵组成的防线在城头竖起护盾,艰难抵抗着飞速增殖的群体性怪物。人群背后,沥青公路上斑驳着火焰爆炸留下的坑洞,几名战士紧绷的小腿被压迫得不断退后。
正宗刀与正宗刀碰撞,发出毁天灭地般的金属鸣响。两名容貌相同的银发战士隔着刀刃对视,荧绿色竖瞳一双比一双更冷冽,眸底如刺骨霜寒。
那个天外存在问她,她能带来怎样的结局。
「萨菲罗斯」微微使力,左掌捏紧刀柄,旋即翻腕劈砍,一击将濒临力竭的同位体从数百米高空中狠狠重创在地。
她想,无论事态再怎样糟糕,无论过程有多坎坷,她都要回到她的萨菲罗斯身边。
没有注意到飞艇的到来,食物链上最顶尖的掠食者竖瞳微眯,苍白而染血的脸上终于浮现出这几日来、第一抹残忍又愉悦的笑意,这甚至稍稍驱散他脸上连日不散的阴霾。
只要杀了那个萨菲罗斯——
只要把那个她此刻所爱的、他的「替身」杀掉——
他弯耸脊背,漆黑的羽翼微微收拢,握刀的手掌调整角度,整个人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精壮有力的身形蓄满极致的力量感。下一瞬,在那道高速坠落的漆黑身影快要贴地的瞬息,骤如离弦之箭般疾速掠去!
“——”
飞艇震然降落,驾驶座的罗兹瞪大双眼,匆忙狂摁开门键。
她想,只要她和他在一起,无论怎么样,他们总能成功的。
命运之神总会眷顾她的。
她已经失败过好多次了,也死过两次了,上天每一次都给予她新的机会。
这次会能一样的。
这次一定能成功的。
可就在她终于跳下飞艇,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时——
视线尽头,锋利雪亮的正宗刀尖,刺透了它另一个主人的胸膛。
血花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