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聚,也就是所谓的「再聚合」,所有身具杰诺瓦细胞的子体都会在母体的召唤下,与之合而为一。她的体内也拥有杰诺瓦细胞。
她完全动弹不得。
该怎么办?
透过那片水泽看去,不仅是水里聚合出了许多伸出手的受精卵状物,就连她自己的小腿,此刻也出现了异化。
意识在警报抗拒,身体却服从指令。皮肤好像成了单薄而有弹性的橡胶,如同克苏鲁恐怖电影里拍摄的那样,薄韧的橡胶被不断从内拉伸延长,勾勒出数十个细小的手掌模样。
就好像,她的细胞也在杰诺瓦的指令下,异化成跟那些带手受精卵一样的东西,嬉笑着要回归母亲的体内。
她顿时寒毛直竖,浑身悚然。
“——卡达裘,该怎么办?”
在她身后,三个思念体正在竭力抵抗杰诺瓦的触肢,亚祖朝触肢根部砰砰砰开了几枪,避开那些爆裂开来的血腥黏液,转头朝同伴瞥去,“聚合已经开始了。”
“我们……能过去吗?”罗兹紧张地问道,梳着背头的青年本来是三人中看起来最年长的,但此刻脸上却最藏不住情绪,掩不住的心慌与急切,“如果真的让妈妈和她融合,等那个人回来后,我们会被抹杀的吧?”
“……”
卡达裘面色难看地盯着水泽中央,握住武器的手掌不断收紧。
试图阻止达索琳前进,远不止是怕她逃离掌控那么简单,更是怕她蒙头乱窜跑到这里。
萨菲罗斯固然是控制了杰诺瓦,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两人的目标早就不一致了。
母亲想要她,萨菲罗斯想保她。所以他将达索琳藏在母亲体内,又让他们三人留在此处监察。
但与其说是为了看守达索琳,倒不如说,他们的作用只是为了防止达索琳被杰诺瓦彻底吞噬掉。
杰诺瓦体内有无数的器官,几乎所有器官他们三人都毫不畏惧,唯独这里不同。
这里是子宫。
子宫,哺乳生物孕育生命的场所,生命的起源之地。按理说像杰诺瓦这样古老而神秘的生物早就脱离有性生殖的形式,更不需要子宫这种器官。但偏偏杰诺瓦有。
前面那片水沼栖息着成千上万、甚至上亿个「杰诺瓦的子嗣」,它们是杰诺瓦的半身,也是杰诺瓦的孩子。是卵,也能丝滑变换成受精卵。
每当杰诺瓦降落到某颗星球后,它便会将这些卵排进大地,让它们与生物、与水源、与植物、与能融合的一切融合,再如燎原之火般在大地上蔓延开来。
事成之后,母体会亲自侵吞采撷果实,完成又一轮重聚。
这些藏匿在水中的卵状物是重聚的钥匙,基因的旋钮,是杰诺瓦生命循环的起点和终点。
只要踏进那片水泽,他们都会变成抛入海水的饵料,吸引无穷无尽的卵状物过来融合,且一旦开始,便再难逆转。
就算思念体也一样。
他是由萨菲罗斯的执念,以及杰诺瓦细胞一起制造而成的。
如果是以前也就算了,萨菲罗斯没找到达索琳之前。思念体承载着本体的执念而生,只要执念未被实现,那么就算承受再致命的伤害,都不会毁灭。
可现在不一样了。
萨菲罗斯已经找到她了,他不再需要代替他穿行平行世界的消耗品了。
他们三人,也只剩下一条命了。
卡达裘抿了抿唇,没有接自己同伴的话,脖颈上兀起的喉结上下滑动。
他甚至感觉,自己握枪的手心已经渗出细汗。
而那个女人——
那个从他们诞生时起就知道的女人,那个被萨菲罗斯控制着在他们脑中重映过无数次的女人,他们诞生的全部意义——
此刻她正站在原地,试图操控身体踢开那些卵,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和自己的两名兄弟因她而诞生。
可对她来说,他们却是她的敌人。
有那么一瞬,卡达裘甚至感觉眼眶潮热,差点想像罗兹那样哭出来,舌根一阵发苦。
他忍住了泪意。
重聚仪式一旦开始,便再难终止,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杀了杰诺瓦,或者,至少让它重伤濒死,仪式便能停下。
伤害母亲,或者伤害她。
该怎么办?
“……”
沉默良久,卡达裘倏地勾起嘴角,笑了一声。
这样的问题,从他们诞生之初,就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亚祖,罗兹。”银发的少年低声开口,纵使心里已经做好决定,但尾音有些发颤,“我去烧了那些卵。”
——说到底,他只是个才出生两年左右的孩子。
“你们……”
他声音发哑。
“达索琳就交给你们了。”
话音一落,在亚祖和罗兹骤然变得震骇的目光下,卡达裘握紧枪支,迅速更换弹药,随即朝水沼砰然开枪。
“卡达裘!”罗兹瞪大双眼,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如此,那我们不用留手了。”亚祖简洁道,他已经从卡达裘的话语中领悟到对方意思了,飞速换了另一把火力更猛的枪支,神似萨菲罗斯的竖瞳中掠过捕食者般的寒芒,“罗兹,直接动手。”
“但这样妈妈会死……”
“妈妈和达索琳你选谁?”
“……”
“这个妈妈死了,没准哪天萨菲罗斯还能从平行世界再找一个。但这个达索琳死了。”亚祖顿了顿。
长发冷脸的青年没再说下去,而他的兄弟猛地打了个冷战。
如果这个达索琳死了,那萨菲罗斯一定会发疯的吧?
而且还会在发疯之前,就直接把他们三个直接抹杀掉。
两人对视一眼,又心照不宣地扭开头,直接用最猛的火力狂轰老妈。
另一边——
痛意好似化作无数只细小的虫子,沿着她骨头缝钻。她疼得两眼昏花,身体止不住发抖,无数次尝试想要发动魔法,可灵魂好像就跟身体分离了一样,根本使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这极度剧烈的痛楚中,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灵魂似乎被被什么东西挤出窍了,有另一个存在正和她争夺身体的主导权。
而且那个灵魂的目标,远不只是身体那么简单。
……是杰诺瓦做的吗?
一定是吧。
那个之前在脑中和她对话的存在呢?现在怎么又不说话了。
依稀间,她感觉自己站在了一个更高的位面俯视自己,看见自己皮肤融化,小腿塌软,如蜡烛般和水沼混合在一起。
白色的粘稠物抽搐蠕动,似乎要聚合成新的模样,再以她脚踝为起点,如蛇虫般往上攀爬延伸。
它们要吞掉她的身体,吃掉她的血肉,不,不够,还不够呀,它们还要朝更高的位置伸出手,抓住她的灵魂,一起吃掉,消化掉。
……好可怕。
她看着水泽上的一切。
但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杰诺瓦会这么渴望她?
眼前继续上映着恐怖森冷的场景,可她却忽然感受到一阵热意。
炽热的、能够将她骨头都烫化的热意。
下一秒,过于尖锐的鸣叫不受控地从她口中迸发出来,身体遽然一松,灵魂如跳楼机般倏尔坠地,她好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她喘了口气,勉强回过神来。热意尚未停息,她下意识转头看去。
鲜红的焰火从水沼尽头灼灼燃起,仿佛冥府河岸的曼珠沙华,一朵又一朵地沿河绽放,在水面上摇曳生姿。
火花所过之处,水底皆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无数声婴儿般的尖叫扭曲怪异,层层叠叠,好像受尽极大的痛苦。
火焰后方,一个银色短发的青年踏入水中,双足踏进水沼后,他好像也在忍耐着极大的痛楚。秀气的眉峰微皱,苍白细腻的皮肤肿起一块块水泡,看不清数目的受精卵往他体内钻,他的皮肤也在剥落。
他在一步步地朝她走来。
……是萨菲罗斯的思念体。
他要做什么?
脱力的五指微微攥紧,她连手臂都紧绷了起来,因痛意发散的眼瞳骤显锐利。
但卡达裘却越过了她。
她愣了一刹。仅仅一刹的功夫,短发齐肩的少年便已走到她身前,用半边身体挡住她。对面的杰诺瓦霎时露出怨毒的眼神。
她惊疑不定地开口:“你这是……?”
听见她喊他,少年的喉咙忽然痉挛了一下。
卡达裘:“……我对你没有恶意。”
好奇怪,为什么她从他的嗓音里听出一阵委屈的情绪。
“我们对你都没有恶意。”他补充。
繁花似的焰火烧到她面前,微微停顿,随即在少年的操控下绕了个圈儿,灵巧地将她与他包进圆内,又烧向其他地方。
这就像是某种证明,某种他不会伤害她的证明,可她不敢相信。
之前那个在她脑中发声的存在说过,思念体是萨菲罗斯的执念所化。既然如此,他们怎么会对她没有恶意?
——但如果真的没有呢?
心里猛不丁冒出了这个念头。
如果这三人的存在,不是为了伤害她,而是为了保护她,那这说明什么?
某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在心头越来越旺,逐渐焚作难以扑灭的山火,沿着四肢百骸熊熊燃烧。
喉咙口倏然涌上酸胀的烫意,她匆匆移开眼,不敢再想下去。
见她神色,少年猫一般的瞳孔微微一暗,脸上好像写满了失落。身侧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就好像想要挽留什么,却迫于现实不敢动。
卡达裘强迫自己撕开目光,看向对面。
火花已经烧成火海,空气弥漫着肉质烧焦的味道。无数尖而细的叫喊掀成气浪,头顶上方不断有腥臭的肉块如雨坠落。那些火,也烧到了杰诺瓦身上。
“作为我的子嗣,你竟然敢、你怎么敢——”
“对不起啊,妈妈。”卡达裘轻轻地说道,“我也不想伤害您。”
少年的声音很轻,很坚定,但却莫名让人感觉他要哭出来了一样。
“可您不该对她动手的。”
火圈以内,只有卡达裘和她站立着。因为那些火没有烧灼她身边的卵,所以,分化出手掌的卵子纷纷弃开她,形态再度进化,如带手的人脸蝌蚪般朝少年汹涌游去,狠狠地撕开少年肌肤,直往他□□里钻。
“萨菲罗斯也不希望您对她动手。”卡达裘继续说。
她的眼睫颤了颤。
“如果让那个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少年顿了顿,“想必他也会赞同我的做法。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得到他的认同。”
目光有一瞬怔忡。
而卡达裘没再刻意回头看她目光,他继续说:“这次只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
“我自己的。”他低声重复。
他是被萨菲罗斯制作出来的思念体,是萨菲罗斯的从属,生理学上的附庸。从出生时起就一直在听从萨菲罗斯的指令。
他被萨菲罗斯驱使着去一个又一个世界,找一个他们从没亲自接触过的女人,一次又一次在时空乱流中遍体鳞伤。
从出生以来,他就一直在完成萨菲罗斯的任务。
唯独这一次,唯独救她而牺牲自己——
这一件事情,是完完全全出于他自己的意愿。
……或许也有本能使然吧,生来就被刻进脑海深处的、本能的对她的亲近使然。
但至少这一刻,在求生欲与爱欲之间,他选了后者。
“再见了,妈妈。”卡达裘说。
下一秒,火焰聚合成一条咆哮的火龙,朝杰诺瓦狂攻而去;水底愤怒的卵骤然膨胀,人脸上再度进化出嘴唇和尖牙,狠狠咬向卡达裘。
——嘎、嚓。
少年痛得一个踉跄,却没有弯下脊梁。清秀的脸庞上滑过一行水渍,他颤抖着抬起手,在火龙背后瞄准自己的「母亲」,纤丽的碧绿竖瞳中划过一丝痛苦的狠意,他弯指扣下扳机——
砰!
耀眼的火光转瞬吞没一切。
在那震耳欲聋的轰响中,她听见自己问道:“……为什么?”
滚烫的气流淹没四周,如龙卷风暴般扭曲狂乱,她不得不扭开头,却发现那些焰火根本没伤到她。
火光扭曲摇晃,她却立在风眼中央。
“为什么要救我?”她动了下唇瓣,试探性问道,表情也确实是实打实的不解,“我并不认识你。”
“……其实我也不认识你。”卡达裘回应她,“我从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暴怒的杰诺瓦卵子如同无数根银锥铁叉,狠狠扎进卡达裘的肉里,他终于抵抗不住痛意,咬着牙滑跪在地。长而密的刘海遮住少年半边脸,显得他的姿态脆弱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