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颤了又颤,唇瓣张了又张,犹豫了好久,少年才从牙关极小声地挤出一句:
“达索琳,你可以碰一下我吗?”
“……什么?”
她茫然。
“碰一下我吧。”
负伤的少年跪在地上,仰着头望她,纤瘦的身体被人脸蝌蚪撑出好几个狰狞可怖的瘤泡,撑裂、爆开,整个人看上去就像被雨淋湿的猫咪一样可怜。
透过红灿灿的光辉,她依稀间看见一抹晶莹的水色从少年眼角滚落,又蒸发成一团飘渺的雾。
见她没有立刻回答,少年猛地颤抖了一下,他再次开口乞求,嗓音里的哽咽终于漏了出来。
“……一下就好,达索琳,求你了。”
求你了。
“……”
为什么?
为什么……萨菲罗斯的思念体,要这样?
可少年脸上的委屈不作假,泪意不作假,甚至几乎从眼中满溢出来的依赖,都毫不作假。
她不明白。
但她看着那张脸,那张神似萨菲罗斯的、却可怜巴巴的脸,她还是忍不住心软。
沉默许久,她极力克制着指根处酥麻的痒意和烫意,伸出手。
还没完全碰到地上的少年,卡达裘就主动凑过头来,像一只小猫一样,用自己柔软的银发,轻轻蹭了蹭她手心。
她的呼吸猛然一滞。
从她的角度居高临下望去,跪在地上的青年,细碎发丝下那一只碧艳的眼,真的很像神罗档案里年轻时的萨菲罗斯。
“……达索琳。”
萨菲罗斯年轻的思念体如此叫道。
“达索琳。”
柔软的、破碎的、带有啜泣的嗓音,像黏人的小猫一样。
达索琳、达索琳、达索琳……
那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孩子,就这么一遍遍地念着她的名字,唇瓣开开合合,舌尖弯弯卷卷,好像这三个音节是什么很能让人满足的甜腻咒语。
……不要再叫了。她想。不要再这样叫她了。
由「萨菲罗斯」制造出来的思念体,用这样卑微的神态和语气叫她,她真的很难不多想。
明明他们之间只要维持那种恨意就好了。
明明只要把两个萨菲罗斯彻底区分开来就好了。
她已经决定要走向新的人生了,也已经接受了自己被那个人怨恨的命运了,为什么要这样?
可看着那一张脸,她抽不回手,也扭不开头,从肺叶里涌出来的气流堵在喉口,她试着张了几次唇,却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她甚至从没接触过这三个思念体,更别提和他们有什么羁绊。
作为「萨菲罗斯」的思念体,这个人为什么会这样渴盼她的触碰?
除非……
除非。
这也是「萨菲罗斯」渴望的。
“……达索琳。”
他们之间,最终是卡达裘先分了开来,他依依不舍地从她指尖处退开。还没等她品透心头那丝晦涩难言的情绪,银发的少年便又轻轻地、试探性地将头抵在她的膝盖处。
……真的好像一只小猫。
萨菲罗斯小时候会这样吗?
“还剩最后一件事了。”卡达裘哑声道。
火海渐渐平息,烧焦的气味愈发浓郁,除了圆圈里他们脚下的卵状物以外,水泽近乎烧干。远处那具达索琳复制体也已经被烧成黝黑干枯的焦尸,四周的肉墙处分化出好几根喷射毒液的肉瘤,还有触手。
银发的少年抬起手,颤抖着将他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的小腿上。
“……?”
“这也是「重聚」。”卡达裘解释道,“那些钻进您体内的卵,还需要处理。”
他试着模仿杰诺瓦和萨菲罗斯的形式,催动类似于「重聚」的力量。
杰诺瓦本体未死,意识还在,风险也就还在。
表面上的斗争看起来已经暂停,但只有卡达裘知道,那些卵状物仍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恶狠狠地撕咬着他的血肉。
甚至,还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透过体内的细胞,如同饿兽般张开巨口,想要将他融合吞噬。脑袋一阵发昏。
母亲能这样攻击他,等怒意平息后,它也能这样攻击达索琳。
他晃了晃脑袋,调动起最后的力量,试图反向吸引她腿上的那些卵状物到自己身上。
“……达索琳,我从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你了。”
卡达裘忽然低低地说道。
“……刚出生?”
“嗯。”
看着少年此刻虚弱痛苦的姿态,源自杰诺瓦的卵状物好像要撕裂他的身躯,她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了下来,没再继续提问。
“那个人疯了似的想找你,但平行世界太多了,宇宙的法则高深莫测,背后好像总有一只无形之手在阻挠他。他需要助手,所以,我们诞生了。”
少年眷恋地将侧脸贴在她腿上,姿态看起来谦卑又乖顺,看向她的碧色竖瞳里写满眷恋。
“……”
“……我不明白。”她哑声说。
“那个人傲慢、冷漠、自大、还自以为是,自己丢弃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直到最后才后知后觉。”
“思念体的诞生和正常的生物不一样,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脑中就已经被灌入本体最重要的一段记忆。”
“那些记忆,”他顿了顿,“全都是你。”
“可我好不甘心。”
“从我出生至今,我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我自己的。”
“脑中的记忆是他的记忆,对世界的认知是他的认知,承继的感情是他的感情,力量来源于他,甚至活下去都是为了他。”
“因为他需要我,需要我们,需要穿越平行世界的消耗品,所以才会有我。我甚至连我的命都不是我自己的。”
“也许等哪一天价值耗尽后,我就会被他直接抹杀掉,像人类踩死蚂蚁一样容易。”
“可我真的、真的好不甘心啊。”
少年哽咽着说。
“我也想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萨菲罗斯的思念体来活下去。”
心尖微微一颤。
那些钻进她体内的卵状物已经全部被卡达裘抽离了。被更高级的杰诺瓦细胞入侵后,年轻的思念体看上去好像随时都要维持不住身形,纤瘦的身躯不断显露出解体的征兆。
不祥的黑雾如丝如缕,缠绕在少年的身上。为了不影响到她,少年咬了咬牙,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渴望,单手撑着地面,迫使自己离开她,拉开距离。
不远处,另外两名思念体终于完全摧毁暴动的触肢,疾奔到水沼边缘。
渐弱的焰火如同人类扫墓祭拜时燃烧的火,顶端喷涌障目的黑烟,散发刺鼻熏人的气息。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得见对方眼中的忧虑。
“可我觉得你是独立的。”她垂眸俯视着自己脚边的少年,声音放低,“刚才你对杰诺瓦说,这是出自你自己的意愿。”
“你已经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目标了,不是吗?”
“还是说,”她顿了顿,声音没表露出任何情绪,“这也是萨菲罗斯的影响?”
“……我不知道。”卡达裘说,“达索琳,保护你、亲近你,这些都是随着我出生留在的本能啊。”
银发的少年抬起眼来。
纤丽的碧瞳水光莹润,就在其中完全映出她的脸庞时,黯然的眼睛底下,好像迸溅出星星点点的浅光。
“但我愿意相信我找到了。”猫一样的竖瞳,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我愿意相信,这种想要为了你而对抗母亲、为了你而奉献生命的情感,是出于我卡达裘自己,而不是萨菲罗斯。”
——即使这最终没什么差别。
他咽下了这一句话。
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呼吸梗在喉咙里。
可无论那份感情到底是出卡达裘本身,还是出自萨菲罗斯——
她发现,她好像都无法、也无力回应。
她注定不能回应。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参考刚才青年提出的那个诉求,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少年柔软的银发。
整片手掌贴合少年头顶时,卡达裘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看她。
“……那,恭喜你。”她说,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如果最开始你是因为类似的情绪而被萨菲罗斯制造出来的话,那也许,现在你已经能从萨菲罗斯的影响下,区分出属于你自己的感情了?”
“你是你自己。”她继续说,“你愿意相信这种情绪出于你本人,那这就是。”
“……我。”少年张了张唇。
“达索琳。”他试着说,身体颤动得更加剧烈。
他好想哭。
明明他是他们三人中最不爱哭的那一个,可为什么,现在他也那么想哭?
好想将头埋进她怀里,僭越地抱住她的腰,在她怀里哭泣。
撕裂般的剧痛却将他的思绪拽回现实。
卡达裘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身体几乎可以称上一句体无完肤。
“达索琳。”卡达裘最终还是深吸了口气,艰难地握住她手掌,拉开。
再次抬头时,他已经无师自通地敛藏起脸上所有情绪。
“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卡达裘轻轻地问道。
“……什么?”
“你想从这里离开,是为了什么?”少年不舍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依依不舍地松开她,“为了那个平行世界萨菲罗斯?”
她和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是。”
“……真是令人嫉妒啊。”少年说。
——我也想,好想好想,想要你多看看我,多陪陪我。
想要你无论置身于怎样的险境,都能义无反顾地奔向我身边。
但幸好,她要的是回平行世界的萨菲罗斯身边,而不是他们的本体萨菲罗斯身边。
卡达裘弯起嘴唇,极力压制住将欲从唇边泄出来的讽笑。
萨菲罗斯,啊……萨菲罗斯。我的主人,我的本体,我可悲又可怜的“哥哥”。
他在心底低低地叹道。
就算你再疯狂又如何呢?
她不要我们,也不要你,哈哈哈……
她要的是你想杀掉的那个同位体。
“我明白了。”卡达裘朝她笑了一下,笑容似乎是他能做出来的最乖顺的模样,“你想回去,那我帮你。”
“——这也是出于我个人的意愿。”
“亚祖,罗兹。”遍体鳞伤的思念体扭过头,即使命在旦夕,他也依然是三人中最具领导力的领袖,“带她离开吧,前面应该没有危险了。”
火焰逐渐熄灭,水沼已经烧干,除了他本身以外,这里不再有其他的杰诺瓦的卵了。
而他,也即将毁灭。
“……”
离开之后,她会记住我吗?
他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她会记住,我是卡达裘,而不是「萨菲罗斯的某个思念体」吗?
她会记住,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从出生时起,就本能地在追逐她,靠近她吗?
卡达裘努力抓着自己的枪,摇摇晃晃起身,也避开了她下意识的搀扶。
他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边缘,随时都可能被母亲彻底吞噬掉,他不能再碰她了。
如果、如果他们出去得够快,而那时他还有自己的意识——
卡达裘想,他要再释放一个火焰魔法。
这也是他自己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