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鸣响是多么突兀而无理,甚至荒谬得让人以为是不是幻听,然而不是。
曾迅速支起身,伸手揿下按钮。
控制台正对着嵌满屏幕的墙壁。数十个液晶显示屏在曾的控制下,如拼图碎片般聚合成一道艳紫色的刀光。
云幕尽头,自天外闯入的标志性刀光弯成优雅圆弧,快、疾、狠,划破空气重重笞进花岗岩街道上,刹那间乱石飞溅。
镜头上移,一道漆黑精壮的身影展开单翼,裹挟着极其强烈的压迫感从天穹尽头飞速掠来。余晖宛如母兽喉中喷涌的鲜血,随着云间那一刀洒进大街小巷,石地砖的纹路间好似渗出血来。穹苍压抑着厚重的积云。
“一上来就出招吗?”
“那个你看起来可来意不善。”
前头曾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另一道嗓音就插进对话。警报器响彻整座大楼,自然也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闻声赶来的红发1st步伐匆匆,眼神锋锐如刀,他的语气散漫随意,但表情却并不松弛。
在他身侧的安吉尔开口:“那个「萨菲罗斯」,看起来似乎是要找萨菲罗斯。”
画面上,伴随着更强烈的皓白风旋,身姿劲瘦有力的天外灾厄降落在地,紧绷的皮革牢牢包裹肌肉,凸显出极致的力量感与爆发力。看上去就好像一头进入狩猎状态的豺狼野豹,随时准备好扑咬猎物,一击毙命。
“他来意不善?”
萨菲罗斯眼眸微眯。屏幕另一边,「萨菲罗斯」也单手握刀迅疾转身,细而长的竖瞳精准对上了离自己最近的摄像头。
两双同样尖锐、同样杀气毕露的非人竖瞳,似乎透过监控器和显示屏对视上了。
“——那正好。”
萨菲罗斯倏尔挑唇。
“我对他也没什么善意。”
滋拉——
就是那一瞬间,由远及近的刀弧快到极致,踩着萨菲罗斯的尾音重创到摄像头上,如同遽然进攻的猎豹,「萨菲罗斯」急速逼近信号源,液晶玻璃遽然碎裂!
无数画面遽然乱作雪花噪点,信号完全切断的最后一秒,画面最后捕捉到的是银发灾厄微微弯起而动弹的嘴唇。
——我、来、了。
……
轰隆——!
火元素魔法在杰诺瓦体内猛烈炸开,肉块破碎迸溅,她撕开婚纱下摆,将褶皱层叠的下裙丢到身后一起烧了,艰难地踩着杰诺瓦体内的肉质物择路逃脱。
按照她的计划,她原本打算趁那几人对话时,用增速的魔晶石直接神不知鬼不觉绕后跑掉。然而,就在她迈出足尖的那一刻,杰诺瓦看见了她。
争吵被按下暂停键,取而代之的是疯狂鞭来的触手。那三个思念体的表情似乎十分错愕,卡在杰诺瓦和她之间不知该做何选择,好像不知该先帮杰诺瓦冲上来抓住她,还是要先安抚杰诺瓦。但最终,他们还是追了上来,似乎是打算先把她制服。
没有武器真是太糟了。
幸也不幸的一点,杰诺瓦体内就像是一座巨型迷宫,她不知道该怎么走,而那三个思念体好像也被波折的道路绊住了脚。现在最大的威胁是杰诺瓦,还有那个甚至不知底细的未知存在。
——「真的不需要我帮你?」
脑中的声音好整以暇开口,嗓音浸满浓浓的笑意。相比起关切,反而更像是某种火上浇油的恶趣味。
她在心里回道:「我不信你会有这样的好心。」
「真是遗憾。向我求助吧,我能让你立刻离开这里。」
“……不要吵我。”
她终于忍不住咬牙出声,翻腕再度掷出一道雷鞭,麻痹朝她迎面打来的触手,回头瞟了一眼。
宛如穴道的幽暗空间内,肉壁间斜插着数条粗壮黝黑的触肢,如同织成网的藤蔓,她在这头,三个思念体在那头。
“……达索琳,不要再往里走了!”
最前头的少年短发及肩,竖瞳像猫一样纤细,容颜俊秀,但表情写满了惊骇和恐慌。
“前面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回来!”
少年的声音轻细迫切。
“回我们这里来——”
她顿了顿。
去他们那里?
开什么玩笑。
“怎么办……要是那个人知道了,会直接将我们抹杀的吧?”
另一个身形魁梧的大背头男人弓起腰,看起来好像要碎了。
“别哭了,罗兹。”
第三个思念体长得最像萨菲罗斯,一头清丽的银发过腰,身上穿着紧身的长款皮衣,嗓音也同样清冷优雅。
“我没哭,亚祖,你才哭了吧。”
被称为亚祖的长发青年没有回应,只是微侧过头,看向最前方的短发少年。
“要开枪吗,卡达裘?在母亲的体内开枪。”
……开枪?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好像得知了什么信号,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在面前耸起一面冰墙,掉头就跑。
“……达索琳!”
三道清秀的声音霎时变调。
……
另一头,正宗刀锋碰撞,发出激越鸣响——
两个萨菲罗斯同样展开单翼,高悬于雄伟壮阔的军事重港上方。二人的速度皆快到极致,伴随着铿锵有力的金属溅鸣,只余两道看不清楚的漆黑残影在空中缠斗,不时泄下锋锐的艳紫刀光。
浮空之下,海平面上,壮观的加农炮头如洋葱圈般被削成片状,自数十米高空跌落。繁化的摩登商业街头蜿蜒着数道不堪入目的刀痕,人群哀哭逃窜。
“萨菲罗斯,你们能不能别在这打!要打去大洋上打啊!”
红发的塔克斯满身狼狈,仰头对着空中的某人大叫出声。但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他就被搭档扯着手臂避开险险擦过他衣角的刀气。
“斯卡莱特主管和海德格主管都在驾驶着公司最新研发的重型兵器过来,我们要加紧疏散人群。”路德说。
“我知道,但这两人也太不挑地方了吧,这附近到处都是居民!”
“现在可没有让萨菲罗斯挑地方的机会。”杰内西斯仍旧语气轻慢,或许是劣化痊愈之故,他难得好心地帮起自己曾经袭击过的神罗,协助疏散居民,“那个「萨菲罗斯」,是抱着比上次还强的杀意来的。”
雷诺飞快问道:“你们能上去帮忙吗?”
“很遗憾不能。”杰内西斯说,语气微低,“……即使是我,也看不清他们出招的速度。”
……
她顺着某个七歪八扭狭窄腐臭的管道,滑进了另一个更加开阔的空间。
通过四周肉壁上的褶皱辨认,再回想起刚才经过的那些腥臭通道,她怀疑她是从胃部穿过肠道,抵达了类似于子宫的地方。
但杰诺瓦的子宫,和其他生物的子宫不太一样。
面前主要是无波无痕的水。原本应该能算一片室内小湖泊的液体,却被如山峦般起伏的肉质物阻隔为数片大大小小的水洼,看上去像星球南部某些连片低山之间的水景一样,整个空间幽静无声。
如果她没有判断错误,穿过子宫,再往前走,她就能从杰诺瓦的泄殖腔道离开这里。
离开杰诺瓦体内,然后,奔回萨菲罗斯身边。
思及此处,她毫不犹豫地抬起脚,踩进那片水洼,踏入其中。
可就是那一瞬,某种微妙的危险感陡然滑过头皮,她下意识抬起眼,随后猝不及防地对上另一双妖异诡谲的青色眼瞳。
“……达索琳!”
身后传来带着疾喘的年轻叫喊,随即是触肢破空鞭落的动静。杰诺瓦分化出触肢,轻而易举地拦住了自己年轻的子嗣的道路,制造出独属于她们二人的舞台。而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身前的那个女性。
——那是她,另一个她,由宝条制造出来的「达索琳复制体」。
杰诺瓦的意识同样来到了这里。
象牙白般的躯体仍如第一次在密封舱里见到的那样,血垢都被洗去。柔顺的长发湿漉漉地垂落下来,安静地掩在女人臀后胸前。杰诺瓦顶着她的脸,朝她缓缓扯出一个笑容。
但就像不熟悉人类的神经器官,那抹笑过于扭曲,反而增添几分无机质的惊悚感。
“……你似乎很喜欢我的身体。”她眯起眼,嗓音满是警觉。
尼布尔海姆的古代种女尸消失了,而她的复制体又出现在这儿。杰诺瓦是把二者融合为一了吗?就像「再聚合」那样。还是说是单纯吞吃掉了那具复制体。
又是无关紧要的话题。
“喜欢?”
杰诺瓦微微歪头,浅绿色头发自肩头滑落,似乎并不理解「喜欢」这一种说法。但外星生物也不需要理解这种感情。所以,它微笑着,同样踏入水洼中。
“我感受到你来了这里,刚好这具躯体就在这儿,所以我用了。这具躯体确实有很精粹的生命能量,可惜比不过你本身。”
“在盖亚星上并不止我一人体内有高浓度魔晄。”她冷冷开口。
“可那些贫弱的人类,又怎么能和你相比?”
它低低叹道:“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那最完美的、甚至已经超越我的子嗣,竟然不允许我碰你,甚至留下了三个监视者。我本来还对此深感苦恼。没想到你居然自己过来了。”
“……”
三个……监视者?
「萨菲罗斯」留下三个思念体,不是用来看守她的,而是在……提防杰诺瓦?
她的瞳孔略微扩张开了,好似在那电光石火间领悟到什么,脑内倏然拉响警报,她条件反射想要后撤。
可就像每个反派给予关键提示后都会出手那样,杰诺瓦也如是。
它朝她一步步靠近,语气带着假惺惺的遗憾:“既然你自己来到这里了,那就不客气了。”
比起单一的吞食和消化,有另一种方式更适合现在的情景。
在漫长的旅途中,宇宙深处的灾厄偶尔也会优化自身,通过和其他种族生物的融合,来增强自己某一方面的能力。
它朝她伸出手。
后方的卡达裘下意识开枪。
砰的一声,子弹擦着她的手臂,朝杰诺瓦母体掠去。
而她——
她想要后退,想要离开这片水洼,却根本动弹不得。
平静的水面下,无人看见之处,清澈的水流仿佛凝成黏稠的流沙沼泽,紧紧黏附着她的皮肤。她震愕地低下头,感觉水液成了无数分化出枯瘦手掌的受精卵,一下、又一下,圆润的触感变成有棱有角的刮擦,好似要撕破她的皮肤,钻进她的血肉中。
恍惚间,透过这一瞥,神罗70层楼道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无数个达索琳复制体如融蜡般软化,变得如血腥的史莱姆般,蠕动着黏作一团。
……是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