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要因为她恐惧的那种未来,她就理所当然地捂住那么多真相,自以为是妄尊自大地瞒着所有人?
“萨菲。”她顿了顿,听见自己换上了一个更正式的语气,“萨菲罗斯。”
男人呼吸微屏,纤细的猫瞳微动。似乎察觉了她想说什么,他侧头看来。
“我其实觉得有点梦幻。”她开口。
“梦幻?”
梦幻的东西,往往都是泡沫,是一触即碎的现实。
“这么说好像不太准确。但确实像如坠梦中。”
有的话她打算等从矿洞出来后再说,但就好像保险丝倏然熔断,纠缠的结被一把拧开,一直郁堵在心里的东西忽然消失不见了。
她站定脚步,深吸了口气,笑了起来。
“萨菲罗斯,我重新活过一次,这是我的第二世。”
狭长尖锐的竖瞳骤然收紧,宛如碧绿的翡翠中突兀裂出一条缝。
……
“我们这样子提前跑掉,真的好嘛?”
郁郁葱葱的苹果树下,扎克斯怀中抱着满当当的笨苹果,手上还拿着个啃了一大口的,活像是身上挂满大包小包的大狗狗。
大狗狗长叹一口气:“明明是一起出发的,但抵达终点后却没有留下来等同伴就先走了,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相恋的两人即使没有约定,他们也深信,一定会再次重圆。”
啪的一声。
懒洋洋倚在一侧的红发1st合上书,细腻的肌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他撩起眼皮,懒懒地瞥了扎克斯一眼,表情有点无语。
狗被看,狗茫然,狗的脑子绕得更晕了。
“能不能说点人话,听不懂啊!”
“杰内西斯先生的意思应该是,我们就这样提前离开,留下他们两人,应该正中萨菲罗斯下怀吧……”爱丽丝在旁边补充道。
“什么?”
克劳德在旁边轻咳一声,手掌握成拳抵在唇前,“他们两人之间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事情还没解决,但达索琳小姐之前……似乎不是很愿意沟通。”
“哼。”
杰内西斯轻哼一声,锋利的唇角微微上扬,他重新摊开诗集。
“正好可以给他点时间。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某人说不定心里正爽着呢。”
……
命运是脐带。
血淋淋的脐带连接着婴儿的肚脐和胎盘,牵引着孩童从漆黑紧致的肉囊中掉到人间。命运也分化出无数根丝线,悬吊在人体的各关节处,如傀儡丝一般。
脐带的作用是让人由无到有,由死变生。而命运,能让一个人由生变死,由希望变绝望,再从绝望中滋生希望。归根结底,无所不同。
那条丝线一端接着0008年的1月,碎石倾塌地动山摇的北方大空洞,另一端跨越浩渺的时空,遥遥悬在0000年底的巴诺拉村。
“……有时候我总觉得现在不像是现实。”她低声说。
“就是这样……我骗了另一个「你」,伤害了另一个「你」,最后他把我杀了。这样本来应该就是我的结局,本来是这样的。”
她闭上眼,没敢看萨菲罗斯的表情。
“如果……”
如果萨菲罗斯听完同样愤怒,或者失望。同样决定要离她而去——
她的喉咙痉挛了下,将头垂得更低。
“如果你不能接受的话,”她顿了顿,“是想分开,又或者杀了我,都可以。”
“……”
纤长细密的睫羽,在光线下会投落深灰色的阴翳,落进那双翡翠般碧绿的眼眸中时显得幽深难测。蛇一样的竖瞳倒映出她消瘦的背影,萨菲罗斯沉默了许久。
久到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时,萨菲罗斯终于开口,语气很平淡。
“还有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前世,你和他的事,还有吗?”
她怔怔然抬起脸,萨菲罗斯表情平静。他似乎对她说的内容并不意外,又或者只是单纯把情绪藏得太深,让人难以窥清其中深浅。
他和她对视了片刻,苍白俊美的面容笼在微红的光线下,像是溅了新鲜滚烫的血液一般。萨菲罗斯眨眼的速度很慢。大概是她的表情真的太困惑了,萨菲罗斯还是开口解释了两句。
“达索琳,我好像从没和你提过,你的演技很不好。”
“——你也低估了我的观察能力。”
萨菲罗斯微微弯腰,宽阔的脊背连接羽毛繁密的翅膀,遮蔽下来投落晦暗的阴影,如同野兽就地筑起巢。他将头低到能够和她平视的高度,一双妖异的碧瞳在黑暗中诡谲发亮。
萨菲罗斯说:“你和另一个「我」有过过去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时候?”
“眼神是最容易露出破绽的地方。我问过你很多次,你在看的人是不是我。”
银发碧眼的战士语气平静,没有透露出过多的情绪,语速甚至还很慢。
“半梦半醒的时候,你说漏嘴过。你跟我讲「我们」的过去,但我很清楚我的记忆没有出错。”
表面温凉的皮革轻轻触向她的面颊,她下意识瑟缩了下,酥麻的颤栗感顺着接触面蔓延开来,但他很快就拢住她整一张脸。前1st的眼神分外专注,如同进入捕猎状态的蛇,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指沿着她眉眼的轮廓滑落下来,拂过鼻尖,落至唇畔。
“跟我相处的时候,你暴露过很多破绽。但我还是很高兴。”
从最开始,他就知道达索琳不简单。他也一直在等。
最为危险的掠食者压落下来,好像粗壮有力的蛇躯一圈圈裹紧猎物,细密凉滑的蛇鳞翕张开来,嵌进肉里。蛇将那双冰冷妖异的竖瞳对准了她,呼吸间灼热绵密的气流扑洒到她脸上。
“达茜,你终于愿意跟我说你和他的事,我很高兴。”
“以及,我不是他。”
我只是我。
宽大的羽翼如斗篷般披落下来,触感冰冷柔软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