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菲罗斯抱着她降落在巴诺拉村郊的草地上。
巴诺拉村,杰内西斯和安吉尔的故乡,盛产笨苹果的丰饶之地,很早之前她就对此有所耳闻,却还是第一次亲临这里。金光绚烂的朝阳从云隙间斜照下来,漏进枝繁叶茂的树林之间,空气浸润着苹果熟透的芳香。据说巴诺拉村的苹果树一年四季都会结果,随时都能任人采摘,还个个饱满香甜、汁水满溢,这才有「笨苹果」之名。
萨菲罗斯松开她后,她往前走了几步,但还未完全凑近果树林,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响动的声音。
转过头时,银发碧眼的前特种兵正面无波澜地收回翅膀。油光水滑的羽毛轻颤着下垂,在阳光下泛出接近镭射般的金属光泽,看上去特别漂亮。她定睛看了一会儿,心里无来由地有些失落。
毕竟那些羽毛……手感确实很好。看起来也很保暖。
似乎是注意到她目光,漆黑的单翼抖了抖,随后稳稳地朝上撑开,尾羽纤长又锋利。亮丽的毳羽迎着朝阳,鲜亮夺目。她扭回头,萨菲罗斯依然面无波澜。
“你可以碰。”
从男人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过于低沉柔滑,听上去就像雄鸟求偶时低鸣的嗓音一般。
她愣了一下,没能立即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从她在海上说出那几句话后,这一路上萨菲罗斯好像心情都很好。
——「我爱你。」
「等回来后,我想告诉你一些事。关于你和你母亲的事。」
此时此刻,平稳渡海后,眼前的男人哪怕面无表情,但身上也还是莫名透出来一股愉悦的气息。
“真的可以吗?”
“你刚才不是就碰过了吗?”
——在他们飞过来之前。
她轻咳了一声,只好移开目光,选择用行动来代替话语。
指尖再一次轻轻触上那片翅膀,她听见萨菲罗斯喉中溢出了细碎的气声,就类似于猫科动物被人抚摸时喉咙震颤出的呼噜噜轻响。时间似乎在这方寸之间被无限拉长了,男人舒展羽翼的姿态被日光拉长入海,那微微蜷起的翼尖看上去好像能笼上她背脊一样。像一种另类的拥抱,或圈禁。
在她再一次沿着羽毛间的缝隙碰到翼骨时,眼前的翅膀再度抖了抖。
这是不舒服的意思吗?
她狐疑地抬起眼,萨菲罗斯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蛇蛇闪烁的狭长竖瞳盯着她。
凝视许久后,萨菲罗斯开口:“怎么了?”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翅尖又颤了颤。有点像大猫甩尾巴。
“……没什么,就是在想这样会不会不舒服。”
她补充:“就好像蛇不喜欢被其他生物触碰它的下颌,鸟类的后背和翅膀比较敏感,杰诺瓦的翅膀会感到敏感吗?”
“这是你们研究员的职业病吗?”萨菲罗斯语气平淡,“用那些低等生物的习性来分析我,这是很愚蠢的行为。”
“……哦。”
“但如果你很想知道的话,答案是:不会。”
不会的话,那为什么在她摸下去的时候,他的翅膀会微微往里弯蜷?
她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
见她陷入沉默,萨菲罗斯漫不经心地侧过头,银白的长发挽着日光如碎星般发亮,“安吉尔说,他先回村看他的母亲了,扎克斯他们想尝尝这里的特产。一个小时后直接在矿山入口集合。”
言下之意是:时间还很充裕。
萨菲罗斯用余光瞄了眼她抚在他羽翼上的那只手。
“那,我们要走一走吗?”她问道。
她收回手。眼前的翅尖又颤了颤,浓黑的羽毛扑簌簌的,像是在忍耐什么。
“……走一走?”萨菲罗斯神色微滞。
“安吉尔和杰内西斯的故乡我还是第一次来,你之前来过吗?”她望向萨菲罗斯,不出所料地看见否定的表情,“反正我们现在没什么事做,要不要沿着村子走走?”
她朝萨菲罗斯伸出手。狭长尖锐的竖瞳一动不动地盯了她好一会儿,侵略性极强的眼神看上去十分专注。须臾,萨菲罗斯垂下眼睫,缓缓握上她的手。
触感温凉的手套上纹路斑驳,像鳞片细密的蛇一般滑进她手心,无声绞紧了她。修长的手指一节节收紧,稳而强势地嵌入她指缝间。等到十指相扣时,萨菲罗斯已经走到她身旁,俊美无俦的面庞上敛起所有的危险意味,像是收起爪牙的大猫。
“你想往哪里走?”
他的声音真的低柔得有些过分了。
她认真地想了想,“不知道。”
“而且,拿这种问题来问第一次过来的游客,也太为难人了。”
她刻意用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开口。四目相对时,她看见那双妖冶稠丽的碧瞳中涟漪轻荡,男人的胸膛轻轻震动了一下,好像忍住了即将涌到喉口的笑意。但冷峻的眉眼确实如霜雪消融了,低压的眉头微微舒展开。
萨菲罗斯说:“杰内西斯说过,巴诺拉村东北方的风景很不错。”
“嗯……那东北方在哪你能判断吗?”
“……”
空气似乎静默了两秒,宽大的黑翼扇了扇,过分抢人视线。但就在她侧眼看去的那一刻,男人再度开口:
“拿这种问题来问曾经的1st,似乎有点多余。”
“……咳。”
漫步的一路上,黑羽繁密的翅膀并没有收起来。或许是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漆黑的片翼以一种弯卷的姿态虚虚笼在她身侧,挡住大片的山风海风。
她走得有点吃力。竖瞳再次瞄了眼她,萨菲罗斯不动声色地更放慢了点脚步,相握的手微微用力,拇指摩挲她发凉的手背。
她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有转头。不远处晨曦照耀下来,洒在微拱的草尖上熠熠生辉。有羽翼遮挡后,剩下的风吹过来很舒服,空气满溢着鲜草和苹果交叠的香气。
她忍不住有些出神。
眼前的光景总莫名透出一股岁月静好的意味,就好像过去种种坎坷劫难从未发生过,她和「萨菲罗斯」之间也从未离心从未反目。他们之间没有那血迹斑斑的两刀,无论是歇斯底里的恨还是扰人心弦的爱都还没有痛彻心扉。
如果那一切都没发生,如果她和萨菲罗斯之间真的能有一个好结局。
等到她老至耄耋,说不定他们会像现在这样,找个远离纷扰的小村子过上养老生活。白天卧在彼此的怀抱中苏醒,交换一个缠绵悱恻的吻,上午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浇水、修剪枝叶,中午坐在餐桌的同一侧用餐。
吃完饭后,说不定他们也能像现在这样,每天沿着阳光洒落的轨迹手牵着手慢慢走,聊些有趣的无趣的话题,感受微风拂过来舒服的气息。
重生之后,即使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但她确实长期处于忧虑之中。她在恐惧,害怕自己重蹈覆辙,害怕萨菲罗斯又一次像前世那样做出同样的选择,害怕萨菲罗斯知道真相后,毅然决然地走向他的母亲,只给她留下一道孤高冷漠的背影。但事实上,她的担心很多余。
他不是早就摆出来态度了吗?
而且,她是不是有点自私了?
自私,自我。
单纯为了自己的意愿就妄断行事,自作主张地隐瞒所有,完全没有和当事人商量。但无论萨菲罗斯要选择谁,要走向什么样的路,那都是萨菲罗斯的事。
那都是萨菲罗斯自己的事。
凭什么要由她来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