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壳深处难窥天光,她无法判断时间过去了多久。饥饿、虚弱、乏力、沉睡、昏迷、发热,负面状态一种接一种,仿佛植物溃烂的根部,从身体深处扩散开来。
天外陨石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杰诺瓦要按捺不住了。
——「那个女人归我,对吗?」
被囚禁在大空洞的这段时间里,她不止一次听见类似这样的对话。
北方大空洞环境恶劣,地面碎石铺陈,土质坚硬。没有柔软的床榻,没有温暖的被褥,她躺得浑身酸痛,索性蜷在溶洞角落,靠着坚硬的岩壁闭目养神。
萨菲罗斯目光越过杰诺瓦,落在她的身上。
她整个人苍白而虚弱,脸上没有半分血色,青黑色素在她眼睑下方堆积,显得十分憔悴。
萨菲罗斯看了好几秒,不动声色地移开眼。
「……当然。」他缓声应道,「我向您承诺过,等到那个时候,她自然随您处置。」
溶洞内一时静谧无声,浅蓝色光点徐徐闪烁,柔软的光团晕在男人侧脸上时,更突出那张俊美面庞的非人感。
「怎么了,母亲?」
停顿几秒,萨菲罗斯倏然弯起嘴唇,嗓音裹挟起几分温柔的笑意,深邃的五官蒙着森森黑影。他转过头,高深莫测的眼神望向杰诺瓦。
「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太久了。」
肿胀的肉瘤不断鼓震着,粗长的紫红色触肢在地面不耐摆动,杰诺瓦模仿出人类的声线。
「你已经放任她活了太长时间。」
「只是稍加玩乐罢了,母亲。」萨菲罗斯漫不经心道,「垂死挣扎的猎物偶尔也能为等待增添一些乐趣,我很清楚我们的目标。」
「你确认不会手软?」杰诺瓦的声音冰冷机械,充满审视意味,「你喜欢过她。」
「……」
绕是萨菲罗斯,也想不到杰诺瓦会如此直白地提起这点。
气氛顿时凝固,虚空中仿佛绷起好几根线,似有若无的目光隐秘地穿刺在空气中,如同棋盘上棋子推移。
隔了几秒,萨菲罗斯缓缓抬头。二者目光相触的那一瞬,空中的那一根线,断了。
如同细石击打水面,箭矢彻底离弦,晦暗的溶洞骤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这种扭曲而压抑的氛围甚至波及到她蜷缩的地方。她不想参与这母子俩的话题,也知道她在这里没有任何话语权存在感,可就算如此,她也还是下意识转过头,望向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正漠然静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上凝聚着恐怖的低沉气压。银色的长发安静垂落,如同一面不透光的帘。黑暗中似乎有无数蜘蛛破网攀爬,窸窸窣窣,暗潮涌动。那双碧如宝石的眼睛,幽暗得像阴毒的蛇类一般。
但他并没有对他的母亲沉默太久。半晌,萨菲罗斯哈哈大笑起来。
「喜欢?」银发的灾厄之子笑得连肩膀都在微微颤动,嗓音里浸满讽刺,「对那个满口谎言的人类吗?」
「哈哈哈……母亲,不要开玩笑了。」
「我必须要保证我们的计划不会发生差错。」杰诺瓦说。
「这样的顾虑毫无意义,您只需要相信我就够了。」
「以及,」萨菲罗斯的尾音危险下沉,幽绿的竖瞳中压抑着几分暴虐,「我说过,不要窥探我的意识。」
「……」
杰诺瓦霎时噤声。
「好了,母亲。」
男人的语气重又变得低沉柔缓起来,冷峻的眉眼骤如霜雪融化。萨菲罗斯抬起手,放在眼前怪物的背上,顺着那耸起的弧度滑落下来,动作轻柔似安抚。
「我与您早就是一体的,您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陨石就快就会降临,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他笑着开口,低声诱哄的语气就像是在对待小孩子一样,却带有不容忤逆的强势感。
「毕竟如今能让我在意的,就只有您了。您安心等待便是。」
话音落下后,萨菲罗斯用余光瞥了眼她。
她早就重新闭上了眼,将头靠在岩壁上。
……
她好累。
地下溶洞冰冷潮湿,雾化的水汽在空气中弥漫,沁得人遍体发寒。人们总说,人在将死之前脑子会如走马灯一般播放生前画面。她以前素来对这个说法不屑一顾,可如今,她倒是常常回想起往事。
米德加难得的艳阳天,黄金般的流光透过玻璃窗,倾洒在特种兵公寓的客厅里,沿着家私的轮廓溅出一条又一条光斑。柔韧的皮革浸透阳光,包裹住她时暖洋洋的,宽阔的胸膛贴上她背脊,手臂穿过她腰侧将她往怀里带。
休假在家的男人就如同一只大猫,在他将昏昏欲睡的她完全裹进怀里时,她听见自己的喉咙中发出这样的声音。
「萨菲。」
是很软的声音,和她平时说话的音色完全不像。
「嗯?」
「萨菲。」
「我在。」
「……萨菲。」
似乎是对她这一声声重复感到无奈,特种兵抱住她的力道收紧了些,他将下颌搭在她发顶。
「怎么了?」嗓音低柔得不可思议。
她微微侧过身,整个人埋在他怀中。她没有睁眼,也不需要睁眼,属于萨菲罗斯的气息完全包裹着她,她只感觉好安心。
隔了一会儿,她才抬了抬头,头顶轻轻蹭他下巴,嗓音有点闷。
「没什么,只是想叫叫你。」
「萨菲。」她又叫道。
男人的鼻间溢出无奈的气声,萨菲罗斯似乎笑了下。他动了动,好让她在他怀里靠得更舒服些,温暖的手掌抚向她侧脸。
「嗯,我在。」
柔软的亲吻落在她眉间。她睁开眼,看见萨菲罗斯和她眸中同时溅起星星点点的笑意,比阳光还灿艳。
「我一直在。」萨菲罗斯低声说。
「……萨菲。」
「嗯。」
他又用唇碰了碰她。
追求萨菲罗斯的时候,她总是把「爱」这个字挂在嘴上,那时她觉得「爱」没什么特别的,就和实验、工作、吃饭、购物一样,只是完成目标的路上所必须借助的一些小手段,自然也不必对此抱有特别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