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溯洄。
岩壁坍塌后,星球北部的地壳深处只余废墟。原本虬结穹顶的枯藤坠落一地,荧亮的魔晶也散作碎屑,空中弥漫着蓝绿色荧雾,四周一片朦胧。
碎石齑粉恍如洪流倾落,仿似天灾暴雨。她在高空中疾速下坠。即将坠落至底时,一条修长有力的手臂揽过她腰身,将她捞了起来,拢进怀中。
万物都在下坠的世界里,只有萨菲罗斯和她静静地悬于半空。
萨菲罗斯单手抱着她,面无表情。漆黑的单翼从他右肩胛骨后展开,巍然立于这犹如天灾的天地间时,他就像神话中的堕天使一样,邪性又美丽。
“……萨菲罗斯。”她听见自己开口唤他,嗓音充满恍惚。
这一声就像某种打破凝滞的咒语。
萨菲罗斯低下头,缓缓眨了下眼睫。他慢慢地、极具压迫感地将目光往下移,视线扫过她的脸、扫过她胸膛,定格在他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
空气陡然一滞,萨菲罗斯眼底倏然掀起近乎扭曲的暴虐。
半晌,他从喉中挤落一声冷笑。
“现在还没到让你死的时候。”
翼羽微微一振,男人骤然逆着下坠的乱石流向上腾飞。凄啸的狂风之中,环在她腰间的那条手臂愈发用力,她几乎怀疑他要将她整个人揉碎。
腰很疼。就算不看,她也知道萨菲罗斯肯定用力到给她勒出红痕了。
他们在另一个溶洞中降落。
溶洞幽暗昏沉,洞窟岩壁纹路嶙峋,暗河潺潺流淌。这里的布局宛如一个小型山谷,微高的岩石围拢着微微下陷的平台,上面站着很多人。
降落之后,萨菲罗斯第一时间就松开了她,好像连多碰她一下都不愿。
她久违地踩在地上。或许是被封冻太久的缘故,双腿酸软无力,膝头一软差点跌倒。
但就在她踉跄前倾的那一刻,一只手抓住了她胳膊,稳稳地撑住了她。
“眼熟吗?”
萨菲罗斯开口,语气平淡,她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愣了愣,抬头看他。但萨菲罗斯却别过了脸,如瀑的银发从他颊侧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她意识到,萨菲罗斯好像是在指下面的那些人。
那些人并非神罗职员,也不是克劳德一行人。他们肤色惨白如纸,表情怔忡呆滞,全身都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唯独肩头的位置露出一个大口,里头纹着极其显眼的实验编号。
……是宝条嘴里的「萨菲罗斯的复制体」。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萨菲罗斯要提这个,好奇怪。重逢之后,他们之间就根本没有任何能称得上「正常」的对话。不是他单方面在无视她,就是所有对话都揉碎在激烈的战斗中。
第一次进行如此平静的对话,居然是围绕着下面那些实验体。好茫然,也好微妙。
过了一会儿,她才谨慎应声:“……最近星球出现了很多这样的黑袍人。我和他们也是循着这些黑袍人的踪迹,才找到你的。”
“哦?”萨菲罗斯玩味地重复,“你和他们。”
“……啊,说起来,达索琳。”
男人的喉管微微一震,再次开口时,他的嗓音已经噙满低哑的笑意。萨菲罗斯勾起唇角,转头看她,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的那些可怜的同伴,在逃离时似乎根本没有管你呢。”
她的表情空白了下。
“让我来猜猜看……”
或许是因为黑魔石到手,成神之日在即,萨菲罗斯看上去心情很好,他甚至完全地转过身子,俯视着她,不再刻意避开对视。
他恶意道:“你的那些「朋友」,不会也是被你用当年那种手段骗到身边的吧?”
她的瞳孔猛然收缩,脸上血色刷地褪去。
“……我没有。”
“没有吗?”
“在你眼里,我……”她下意识这么说,又倏然收声。
溶洞安静得有些诡异,死寂的空间里连呼吸声都接近于无。她抬眼怔怔地望着萨菲罗斯,喉咙烫得生疼。
——在他眼里,她就是这样的人吗?
但她好像,确实无法反驳。
是啊,她是骗了萨菲罗斯,她是伤害了萨菲罗斯。
她以前也确实是这样的人。
所以如今他用这样的姿态这样的话语刺她,也不过是因果相报,她自食恶果罢了。
她闭上眼,扭开头。
可萨菲罗斯并没有让她如愿。
银发碧瞳的男人仍在微笑着,他单手掐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俊美的面庞匿在黑暗中,看见她脸上浮现出堪称痛苦的情绪时,幽绿的竖瞳里盛满扭曲的快意。
萨菲罗斯:“你这张嘴中,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真话。”
拢在她下颌处的手转而包裹住她整个喉咙,萨菲罗斯将她提了起来。
溶洞中没有烛火,唯独暗河流动时折射出粼粼波光,森冷清凉,虚虚地辉映在岩壁上。掐在她脖颈处的指骨劲瘦有力,她依稀间觉得自己像是被毒蛇绞杀的乳鼠,氧气逐渐稀薄,肺部逐渐窒息。
呼吸变得艰难起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无力地攀上他小臂,努力抬眼望去。面前那双碧绿如湖的眸底,映出她愈发失神的脸。
在那瞬间,萨菲罗斯眸色微暗。
她不知道萨菲罗斯想到了什么。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事,掐在她脖颈处的力道便倏然加重。萨菲罗斯低下头,敛去面上所有表情,表情平静得恐怖,头颅越压越低。
碧荧荧的竖瞳宛如非人的蛇类,死死攫住她,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温热的气流扑洒到她脸上。呼吸近可交融,鼻尖几乎相贴。幽暗的碧瞳倒映出她逐渐放大的脸,内里如有漩涡翻滚。
过近的距离,她甚至觉得萨菲罗斯快要吻下来了。
但就在唇瓣浸染热意的那一瞬,萨菲罗斯倏然回神。他猛地收手,修长的手指微微抽搐,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极致的厌恶。
“……无聊。”
他闭了闭眼,任由她摔倒在地。钝响与痛呼传到耳边时,男人眼底暗火更甚,他别开脸,表情阴郁地盯向自己的手指。
——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余温。
也残留着她呼吸时,颈下血管脉动,血液滑过他指腹的触感。甚至好像能触碰到她颤抖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