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所当然的,在一起后,关系稳定之后,她没再说过爱。她也从没觉得自己爱萨菲罗斯。
如今想来,反而有点后悔。
「……达茜。」
那是他们同居后的某个夜晚,她站在厨房清洗碗碟。湲湲水流从水龙头中漏下来,清凉地滑过她指缝。萨菲罗斯本来坐在客厅工作,但不知为何,他忽然站起身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她不明所以地转过头,看过去。
二人之间身高体型差太过明显,每次萨菲罗斯要从身后抱她时,都不得不弯下腰,宽阔的身形如斗篷般完完全全地包裹住她,但比斗篷要硬实温暖得多。她莫名感觉,这样抱着她贴贴的萨菲罗斯,好像一只黏着主人的大猫。
「怎么了?」她问道。
萨菲罗斯不答。
秾艳的碧色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上去更像猫了,而且还是那种闻到其他同类气息后幽幽盯着主人的猫。碧绿的竖瞳中仿佛有暗涛汹涌,隐隐压抑着什么。
萨菲罗斯似乎在等。
但她那时候不明白萨菲罗斯在等什么。
又或许她知道,只是心底在潜意识逃避那个答案。
……毕竟,这平凡的一天中最不平凡的地方,就是这天其实算是他们之间的「纪念日」。而萨菲罗斯特地提前结束了任务,回来陪她。
如果是以前,她会说那三个字的。一定会的。可在那个时候,在他一言不发从背后抱住她时,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头发痒发烫。
她站在原地,没有挣开他,也没说别的话,只是静静地和他对视。哗啦啦、哗啦啦……水流仍在从水龙头中迸溅而出,溅到水槽冰冷坚硬的钢铁内壁上。
那些水珠就像玻璃杯上挂壁的酒液,不舍地黏着光滑的杯壁,却又不得不循着重力跌落,融化在沉寂的杯底。
过了一会儿,萨菲罗斯才别开眼,说了句“没什么”。
清冷的银发软趴趴地垂落下来,阴影覆住他低压的眉眼。萨菲罗斯这样的姿态,看上去其实有些失落。
……
为什么她那时没有作出其他反应?
为什么,她没有说出那三个字?
……
痛意从脖颈处蔓延开来,缺氧的窒息感涌进肺叶。
她恍恍惚惚地想,如果她就这么死了,死在萨菲罗斯手里,其实也不错。
过去的五年岁月就像一杯平淡无味的白开水,放久后甚至有些苦涩。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萨菲罗斯死去后,那几年她就像是不断折叠着的方块,看起来一直在变化,在动作,可又始终停滞不前,反而抓着心底那最刺眼的血色往上膨胀。
她是在赎罪吗?但萨菲罗斯也不需要她赎罪。说到底只是在自我感动吧?
她什么都没有了。
“……萨菲。”
脖子被什么勒着,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越发强烈的窒息感中,她还是下意识喊出了那个名字。
“萨菲罗斯。”她哽咽着喊道。
“他不会来的。”
古怪的笑声传入她耳中。她顿了顿。
鼻腔间弥漫着咸腥的臭味,与萨菲罗斯身上常年带着的冷香不同,卷在她脖颈上的触感潮湿黏腻,也不像是萨菲罗斯的手。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粗壮的触手、凹凸不平的肉壁和更加狰狞可怖的肉瘤。趁她睡着时,杰诺瓦把大空洞这一角筑成了巢,如毒蛛般迫近了她。
看着朝她逐渐迫近的怪物,她忽然有点想笑。
睁开眼看见杰诺瓦后,发现自己命在旦夕时,比起恐惧和愤怒,她最先感受到的居然是失望。
……原来正在要她命的人,不是他。
哈,她这是在想什么。
黑暗中无数触须层叠蠕动。就像长条的虫子,浑身裹满黏糊糊的泥浆,怪物的触手捆上她脚踝,紧勒她腰身,吊起她手臂,硕大的肉瘤从穹顶处低压下来。明明没有人类的发声器官,可怪物的口器中却还是倾吐出人类的语言。
“陨石快要降临,萨菲罗斯正忙着攫取星球的能量呢。”
“你……”粗壮的触手紧紧箍着她喉咙,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费力,“萨菲罗斯说要等某个时机……现在,还没到那时候吧……”
“不需要到那个时候。”
杰诺瓦笑了。它俯下身,可怖的肉瘤间撕出两道口子,豁口中浮出两颗鱼眼般浑浊的瞳珠,上方血丝纵横。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还是说,你这是在拖延时间?”
它将上半身拟态为人类女性,覆满白翳的眼睛凑过来,近乎要贴到她的身上。她急促地喘息着,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外星生物,不想在它面前弱上一头。
“……如你们所言,既然我的命都已经被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了,拖延时间想必也没有用。”
“但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哦,达索琳。”
听到她的话后,杰诺瓦反而笑得更夸张了。嘴唇得意地咧至耳根,它抬起那双瓷白的手臂,亲昵地环上她脖子,冰冷的侧脸贴上她的。
“你在想萨菲罗斯会不会来救你,对吧?”它压低声音,轻飘飘的声线仿似情人耳语。
“……你在窥探我的意识?”
“这种问题并不需要窥探,不过,这确实很有趣。”
她的反应似乎取悦到了它,杰诺瓦脸上笑意更浓,浓稠到愉悦的恶意随之翻滚,它亲昵地在她耳边说:“你觉得,在你和我之间,我的子嗣会选择谁?”
她颤了颤,手掌用力捏紧。
“想必不需要我给你解答。”它自问自答,低低地笑了起来,“你留在这里的作用,只是被我吃掉罢了。”
而且现在陨石将至,提前一点行动,倒也无妨。
所以——
“乖乖接受吧。”
它收紧触肢,如同章鱼捕杀猎物,茁壮的触手将她捆得死紧,深红的腕足几乎要深勒进她的肉里。她挣不开它。
“……终于。”
将她整个人完全裹进怀中时,杰诺瓦覆满白翳的瞳孔变得如墨汁般浓稠可怖。
「等了这么久,终于……」
「终于得到你了。」
它狠狠地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