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年前,尼布尔海姆灾劫之后,科学部接管了整个村庄。
那时萨菲罗斯身死。坠落魔晄炉的那一刻,他带走了他母亲的头颅。身体被高浓度魔晄腐蚀冲散,可意志却保存了下来。
带走杰诺瓦头颅是明智的选择。杰诺瓦具有「再聚合」的能力,即使身体被肢解,但分散的肢块还是能在主体的召唤下变化成新的模样,朝着主体所在之处聚合,融汇合一,重获新生。
因此,萨菲罗斯直接侵入了族群的集体意识,将他的母亲取而代之,成为新的族群领袖——
与此同时,站在尼布尔魔晄炉中的科学家,无法接受萨菲罗斯的死亡。
无法接受他最满意、最成功、最伟大的实验作品的死亡。
所以宝条也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将尼布尔海姆中的所有幸存者搜集起来,囚进神罗公馆的实验室中,给他们注射了萨菲罗斯的细胞,浸泡入魔晄,将他们逐一改造成「萨菲罗斯复制体」。
这些复制体理论上都能被萨菲罗斯操控,等到时机成熟,再在主体的召唤下前往某个地方,完成「再聚合」,让萨菲罗斯重获新生。
克劳德,就是那些实验体的其中一个。
但他不太一样。
「宝条博士……」她听见克劳德痛苦的啜泣,「我没有编号。」
所有流入科学部的实验体都会被赋予一个编号,然而,在五年前那场实验中,克劳德因为身体表现出强烈的副作用,以及精神崩溃、记忆错乱,被宝条划分成了失败品。甚至不被赋予编号。
「博士,给我一个编号吧……」
「为什么最终居然是你这个失败品来到这里?!」
「求你了,求求你了,给我一个编号吧……」
「闭嘴!你这个失败的实验体!」
「……」
「……啊。」
青年的喉咙中溢出短促的气声。
「抱歉……」
最后一次道歉后,克劳德绝望地闭上眼,身形缓缓上浮。
……
「……克劳德!!」
悬在空中的巨大晶石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缝,缝口正对着萨菲罗斯和她。凝视着晶石内陷入沉眠的二人,克劳德颤着手,眸底情绪凌乱。
那些情绪是痛苦吗?是迷茫吗?是绝望吗?还是颓靡?
所有的一切,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尽数收拢为死寂。
——我是谁?
「我……是克劳德吗?」
「克劳德是我吗?」
「……我不知道。」
「不……不,我不用知道。我谁也不是。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没有过去,记忆都是虚假的,联系也是假的。在我脑中的一切,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记忆,那些或欢乐或痛苦的过去,都只是实验灌输在我脑海中的映像罢了。」
「……我只是一个复制体啊。」
「一个失败的复制体。没有名字也没有编号的复制体。被萨菲罗斯操控着的复制体。」
甚至,我以为的我的意志,我自己做出的「追逐萨菲罗斯阻止他灭世」的选择,也只不过是萨菲罗斯的引导罢了。
是他在召唤我们过去「再聚合」。
复制体,怎么会有自己的意志呢?
我什么也不是。
仿佛炉膛内焰火熄灭,那双曾经湛蓝如海的眼眸中,水光微微一晃,最终只剩下满目破败的余烬。
克劳德将手里的黑魔石,缓缓送进裂缝。
……
轰隆隆——
洞窟的动荡变得更加剧烈。
巨大结晶吞噬黑魔石后,天地摇晃不休。大块大块的岩石从洞顶剥落,如冰雹般炸响整个空间。枯长的藤蔓如风中细柳般疯狂摇摆,魔石间传出非人怪物的咆哮,所有人都在颠簸中站立不稳。包裹着萨菲罗斯和她的晶石,在动荡中缓慢下沉。
「……嘛,虽然这个失败品曾经让我郁闷了一阵子,不过,他还是证实了杰诺瓦“再聚合”的假设,呵呵呵……」
在那末日般喧闹的噪音内,清晰地传来宝条古怪又陶醉的笑声。
「我本来还以为,复制体们会在杰诺瓦样本所在之处聚合的,所以即使她失去了头颅,我也还是将她带回了神罗总部……没想到,明明应该是主体的杰诺瓦,居然也跟着那些复制体一起赶来这里……」
「他们的目标,都是萨菲罗斯。」
宝条狂笑不止,压抑的嗓音里挤满了病态的迷醉。
「呵呵哈哈哈哈哈,太完美了,真是太完美了……萨菲罗斯的意志并没有被生命之流冲散,他没有死,他真的没有死,是他在亲自操控着所有复制体。」
「丰沛的生命能量聚集于此,星球也会与萨菲罗斯结合,祭品的存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可是,宝条博士,你为什么还这么高兴……?」
混乱中插入蒂法的声音,原本坚强的女人嗓音里浸满焦急和泪意。
「克劳德把黑魔石给萨菲罗斯了啊!星球会毁灭的!」
「哈哈哈哈哈……」
然而,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宝条已经听不见别人的话了。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晶石,看着里面的萨菲罗斯,笑得眼角都流出泪来,身体颤抖不止。
「我果然,我果然是天才,哈哈哈哈哈……」
……
「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最后是路法斯开口,「这里要坍陷了,还是赶快出去为妙!」
轰隆——!!!
尖锐的石块绵密成雨,激起浑浊的尘屑浪花。令人牙酸的嘎吱一声,一丝蛛网状纹路从魔石表面碎开,随后万千条裂纹以此为轴飞速蔓延,转眼爬满整面岩壁。洞顶在倾塌,枯藤在爆裂,杂乱的逃亡步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远。
近在咫尺处,她听见裹住她的那块晶石如炸弹般爆裂开来,扭曲的气浪骤然将她掀飞,碎块裹挟着她疾速下坠。
凛风在高速中拉长成刃,割至脸颊刮人生疼。她几乎以为她要死了。但就在她即将跌进地底魔晄的那一瞬间,一条冰冷的手臂倏然揽过她的腰,将她捞了起来。
哗啦——
岩石碎块如洪流般坠落河中,水面爆开大小飞花。她终于竭尽全力地睁开眼,恰好和那个展开单翼的男人对上目光。
羽翼隔绝混乱,黑影覆盖天穹。在她面前的男人,比五年前更加完美。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的人。男人新塑的躯壳充盈着陌生又危险的压迫感,光裸苍白如大理石塑,每一寸肌理都仿佛泛着浅淡的光泽,凝结极致的力量美感。在那俊美如神的面庞上,妖异稠丽的竖瞳流动着冰冷又冶艳的光辉。
他们四目相对。她的身影几乎要被他眸中的漩涡绞成碎片。
……
“……萨菲罗斯。”她的嘴唇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