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是她脑中唯一的念头。
森冷的寒气渗透肌肤,如丝如缕地纠缠入骨,完全难以挣脱。除了冷以外,第二种感觉是硬。她的身体僵硬极了,仿佛被人嵌进凝固的玉石内,化作琥珀石中封印的枯骨,连手指都动弹不了。
理所当然,她也睁不开眼睛。
时间在漫长无止的寂静中失去意义。她时而睡,时而醒,身体酸软麻胀。远处风声呼啸。依稀间,她感觉自己靠进了某个人怀中,脸颊贴着触感温凉的胸膛,耳边萦绕着沉稳而有韵律的心跳声。
这种感觉,很宁静。
清风、狂风、悲鸣的风、凄厉的风,疾雨、细雨、绵密的雨、滂沱的雨。外界的一切编织成治愈的白噪音,顺着山谷的缝隙流入这个空间。
这里应该在某个洞窟中。她想。天际偶尔还会传来悠长的狼嚎和鹰唳。这种感觉,就像长眠了一样。
但所有的动静,最后都会湮灭在盘旋在她耳边的呼吸声里。清浅的、带着潮湿热意的呼吸声,仿佛拇指琴空灵清透的韵律。她常常枕着这样的呼吸声入睡。梦与现实的边界逐渐变得黏稠无比,她也懒得分清,甚至感觉,这应该算是这五年来她最放松安宁的时刻。
不会有梦魇,也不会时常想起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没有冰凉如月的刀刃,也没有讽笑冷笑。就连先前受的伤也不再隐隐作痛。她好安心。
记忆中,在尼布尔那片火海之前,她也经常像这样闭着眼靠在萨菲罗斯怀里。脸颊贴着男人暖烘烘的胸膛,腰间能够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有时她会抬起头,凭着感觉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吻向他的下颌脖颈。
微凉的唇瓣浸上属于男人的温度,偶尔亲吻他喉结的时候,她会听见萨菲罗斯的喉咙深处溢出几声低沉的喟叹,有点像猫。
再然后,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脸,他们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对视上。
那就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事,碧绿的竖瞳中浮起碎星般的笑意。他们的体能差距太过明显。一阵天旋地转,她便被萨菲罗斯整个人罩在身下,亲吻的攻势霎时扭转。男人的牙尖就像毒蛇的獠牙,轻轻咬上她刚才肆意惹火的下唇。
「……达茜。」
低低的、眷恋的,带着那种萨菲罗斯特有的哑意的声音,她有多久没听过了?
很久了。
如果时间能冻结在这一瞬,其实也不错。没有战斗,没有疼痛。她不必睁眼,也不必和任何人交流,不用为了一个飘渺的信念和一群陌生人跨越整个星球,也不用对上那双不再含有温情的眼睛。
她不知道萨菲罗斯想用她来做什么。他应该抱着某种目的。但那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在这个未知的空间内,只有他和她在。这算是什么?同衾的棺椁吗?还是新的祭坛?没有关系。至少他在这里,是萨菲罗斯在这里,这样就够了。
在她旁边的人始终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她放任自己小心翼翼地靠进他怀中,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
但这样的日子不可能延续至永远。
寂寥的风声中第一次掺入凌乱的脚步声。有谁进入了这个空间。
「哈哈哈,到处都是魔石!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应许之地?」
这道声音……神罗的人?
而且还是神罗兵器开发部门的主管斯卡莱特,她记得这个女人的声线。
她放轻了呼吸。但这样做似乎有些多余。不速之客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同样的,他们也没发现萨菲罗斯。斯卡莱特话音落下后,很快就慢悠悠接上了另一人的嗓音。
「应许之地根本就不存在,这只是传言罢了……呵呵,这个传言,真是太荒唐了……」
……是宝条。
啧。
空冥的脚步声在洞窟内幽幽回荡,间杂着几人短促随性的交流声。她并不知晓这几人过来此处的目的,是为了萨菲罗斯吗?还是如先前提起的「应许之地」,他们是为了魔晄能源而来?
斯卡莱特说,这里到处都是魔石。所以,现在包裹住她也包裹着萨菲罗斯的,是魔石?他们一起被封在了魔石之中?
……这种感觉,好微妙。
「魔石里似乎有东西在动,那是什么?」
思绪被神罗女主管的声线打断。下方那群人似乎巡视起这处洞窟,斯卡莱特的嗓音中裹挟着惊异。
「是武器。」宝条慢条斯理道,「居然真有这种存在……嘛,加斯特的报告里说,这是星球自己制作的怪物,用途嘛……」
他怪笑一声:「每当星球出现致命威胁的时候,它们就会出现,扫清一切。」
听到这句话时,不知为何,她的心弦似乎被什么隐隐触动了一下。
等等、不对。
来不及思忖脑中那股异样感,她的心神骤然被另一种动静牵引。就在电光石火之间,她好像听见萨菲罗斯的呼吸有那么一刹变调。
……萨菲罗斯?他怎么了?
……
铺天盖地的混乱。
萨菲罗斯一直在留意着下方动静。
追寻他的踪迹踏入此处的不仅是神罗三人,还有克劳德一行人。前者无关紧要,而后者,队伍中揣着那枚黑魔石。
但那群人有些可笑。
在达索琳缺席的这段时间里,克劳德的精神变得极不稳定。如同沙塔在风中坍陷,维系精神稳定的链条齐齐绷断,疾驰的列车被强硬拔走车匙,一个失控之物,身体能够任由更强大的意志操控塑形。在萨菲罗斯的影响下,克劳德惊人地做出了许多意识混乱的行为。
譬如差点把来之不易的黑魔石拱手送人,譬如残忍地杀害了一些神罗士兵——克劳德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为了防止关键时刻克劳德再度失控。他们决定让克劳德、蒂法和□□进入洞窟,而宝贵的黑魔石就由队伍中的古代兽族赤红十三看守,留在外头。
但这样的计划,在萨菲罗斯面前反而满是纰漏,愚蠢得过于好笑了。
他也不再是五年前的萨菲罗斯了。
经过漫长的五年时光,肉身被魔晄侵蚀消解,但意识却在生命之流中变得无比庞大。萨菲罗斯吸收了星球古老的知识,不断地攫取着杰诺瓦与星球本源的力量。在那群人分开的短短几分钟内,他编织出了数重幻境,一重重击溃克劳德的意志;而本人的意识,则降临到了最近的衍生体身上,拟态为蒂法,诱骗赤红十三闯入洞窟。
所有人齐聚洞窟的那一刻,虚空之弦彻底断线了。
……
洞窟内一阵地动山摇,乱石簌簌剥落,如雨花般爆裂在地。
封存着她和萨菲罗斯的那颗巨大魔石从穹顶处沉落下来,碧蓝的魔石瑰艳美丽,犹如北极封冻千年的霜雪,萦绕着朦胧的雾气。洞窟内颠簸不断,重力擎着她倒进萨菲罗斯怀中。
「……达索琳?怎么会……!」
她听见了蒂法的叫喊。
「而且萨菲罗斯……他们怎么会一起被封在那块石头里?!」
「哦呀?达索琳?这个女人……我还以为她五年前就死了呢,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呵呵呵……事情真是有趣起来了呢,是萨菲罗斯做的吗?」
「萨菲罗斯对她做了什么?!」
「……祭品。」她意外地听见了克劳德的声音,「她是萨菲罗斯计划的祭品。」
……祭品?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大家……抱歉。」克劳德说。
「对不起……」
「克劳德?怎么了?!」
不顾所有人的阻拦,克劳德从赤红十三手中夺过了黑魔石。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被阴影覆盖的表情看不真切,身体微微抽搐,唯独握着黑魔石的手指越来越紧。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蒂法尖声叫道:「不……克劳德!不要这样!」
「对不起,蒂法,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青年破碎的道歉声中,掺杂进痛苦的哽咽。
「我……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克劳德……」
「……对不起。」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