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逐渐西移。
艳阳不知何时变成了残阳,红艳的晚霞在地平线尽头燃烧起来,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焰火,将原野也灼成血一样的红。木屋方框窗格漏出的室外风景,悬在榕树上的叶子像浸满血的抹布,在微风中簌簌摇颤,摇落满地红光。几人讨论许久。
凑近了,她才发现杰内西斯的脸上也蜿蜒着褐色枯纹,犹如叶片的脉络,只是没她严重。相比起丑陋,这更像提前衰败凋亡的植物,哀感顽艳。
这就是劣化带来的结果。体肤的变化只是表面,而肉眼看不见的地方,J细胞就像潜入人体的病毒,如洪水猛兽般击溃身体的每一道防线。
“……杰诺瓦本体被困在尼布尔海姆。”她最后说道,“无论是本体还是复制体,我能想到它会去的地方只有那儿。”
三人还是决定去找杰诺瓦。
只有找到杰诺瓦,才有机会挽救杰内西斯和她。
……但她对此,不抱太大希望。
如果找到杰诺瓦就能轻轻松松治愈劣化,那她过去这一年来的努力和付出算什么?她和荷兰德在暗处进行的那些研究算什么?她正在恶化的身体又算什么?很可笑。
或许治愈只是海市蜃楼,是一场盛大而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她又忍不住想,如果他们真的永远都找不到那把救赎的钥匙,如果她真的就这么死去……
她甘心么?
我甘心吗?
「……达索琳,你甘心吗?」
是谁在和她说话?
……
启程的时间被定在明天。
他们最终决定,由安吉尔和萨菲罗斯前往尼布尔海姆,而她和杰内西斯则待在此处养伤——对于这一点,杰内西斯表示强烈反对,并言辞恳切地表达了他也想去的愿望。但很可惜,这被他的两位挚友一致驳回了。
安吉尔和杰内西斯离开后,萨菲罗斯问她想不想出去走走。
名为恩卡特的村庄开着漫山遍野的花草,有着米德加没有的舒适。流火般的夕阳沉落西方,跟那深蓝色夜幕碰撞,犹如烈焰烧灼涂满颜料的画纸,美而悲壮。
她挽着萨菲罗斯手臂,深一步浅一步地踏在柔软的泥土地上。鲜草青翠的原野间歪歪扭扭地蜿蜒着一条小径,尽头仿佛通向那下沉的熊熊烈阳,一时之间,他们谁也没说话。
这座位于东大陆南部的村子或许很适合养老,远处鸟鸣啁啾,即使已到十月,天气也并不严寒,晚间的风虽也裹挟几分寒露,却只让人觉得清爽,空气里浮漾着花果成熟的芳香。
东大陆南部……朱诺位于东大陆的西南沿海处,在朱诺的东南方,有一大片原野,曾经「萨菲罗斯」去过那儿,给她拍了盛放在那的虞美人。那些纤长优美的花卉,宛如艺术家笔下最为绚烂的神迹,红紫交错,风姿绰约。
恩卡特离那处原野近吗?这里能看到虞美人吗?他们最终选择了这处村子落脚,是机缘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呢?
“……其实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不想让你知道杰诺瓦的事。”她终于开口,嗓音嘶哑。
萨菲罗斯动作微顿,短暂凝滞后,他朝她看来。
“为什么?”
“你既然已经翻阅过荷兰德带走的资料,那应该知道原因。”
她还是无法直接说出那一句话。
萨菲罗斯语气平静:“因为她是我的母亲?”
“……”
她的呼吸倏然一顿,但她没露出太过扭曲的表情。有那么一刻,她其实以为自己已经不在这片草丛上了,感受不到情绪,因此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指尖似乎在发凉,她不可控地发散思绪,可纵使思维拆分作千丝万缕,她也还是无法想象未来会发生的事。
——「母亲。」
她的耳边,好像又一次响起了不存于世的嗓音。那道嗓音与方才萨菲罗斯低沉冷静的音调重叠,却更温柔,也更令人毛骨悚然。
「母亲,没有任何人能阻拦我们团聚。」
那个人曾经就在她面前说过类似的话。
「……啊。」从那人喉中溢出来的短促气声,浸满她从未听过的病态餍足,「我唯一的愿望——」
那个时候,她就站在他不远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身形几乎要站立不稳。可他完全没有向她瞥来一眼。
一眼都没有。
「——就是与您在一起。」
「母亲。」
他的嗓音含着笑。
而她,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体止不住发颤。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萨菲罗斯抱着按在怀里,属于男人的清冷好闻的气息与空气交缠,浸入她鼻间。萨菲罗斯的手掌托着她后脑,宽阔庞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完完全全笼罩在怀中。
“……萨菲?”
她无意识呢喃了声。男人呼吸微顿,紧实鼓胀的肌肉微微绷紧,莫名透出一股忍耐的意味,他加大了力道。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原本挽在萨菲罗斯臂弯处的手掌滑落了下来。似乎是为了捞住她,男人修长有力的五指嵌入她指缝间,牢牢抓握住她。
这种样子,就好像……
她凝视着他和她相握的手,鼻尖不知为何有些酸楚,几近麻木的痛意淹没身体,她连呼吸都在抽痛。
就好像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开她一样。
她从他怀中仰起头。萨菲罗斯一直在垂眼凝视着她。燃烧的夕阳终于完全沉没,最后一丝凄艳的红光悄然熄灭,黑暗无声笼罩大地。男人苍白俊美的脸庞上,覆上大片黑影。
萨菲罗斯:“我在。”
深邃妖异的竖瞳始终在盯着她。她抿了抿唇,最终错开目光,哑声问道:“……关于你的身世,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知道,真正从她口中说出这句话,就代表她承认了她一直在隐瞒他。
她也不敢在这时候和萨菲罗斯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