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该昏迷了很久。
梦境的光河杳无边际,记忆被拆分成千丝万缕,在水波中不断浮荡。一双无名之手死死地拽着她的意识,将她摁进晦沉的水泽中。
「背叛者。」
「真可悲,自己陷进了虚幻的陷阱里吗?」
「真是令人发笑的自我感动。」
她记得这些声音,事实上,这些话语她也从未忘却。每当她沉入梦魇中时,类似的话总会如蛛齿间吐出的细丝,将她整个人牢牢缚住。
旧日的阴影无声聚拢,又悄然散去。
她睁开眼,眼前是昏暗破败的贫民窟。脑海一阵钝痛,视网膜上似乎晕染开黑点,让她恍惚了好一阵。
现在是……噢,对,是0007年。12月。
……她的萨菲罗斯,也去世五年了。
她垂下眼睑,视线落在自己被洗得起球的白大褂上,从袖口处伸出的手掌枯瘦无比,仿如深秋时节的枝桠。
不久之前,反神罗组织雪崩炸毁一号魔晄炉,那仿佛是米德加剧变的信号,上下阶层的矛盾遽然加重。神罗下令搜捕雪崩人员,而爱丽丝却在这风口浪尖上,将那个背着破坏剑、又疑似雪崩人员的金发青年带回了家。
这并不算是明智的选择。尤其科学部还对这个古代种少女虎视眈眈。
而刚才,第七区圆盘坍陷,暗中守护了爱丽丝那么多年的塔克斯却忽然将她拽上直升机。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那个背着破坏剑的青年就带着两个人着急忙慌地冲向爱丽丝家里。
他们之间肯定在谋划着什么秘密,而爱丽丝没让她知道。她站在五号贫民窟街区,望着那几个人远去的背影,眸中摇曳出破坏剑晃动的影子。
半晌,她喉中哑笑一声。
真是久违了。
破坏剑。足有两个手掌宽的重剑。它曾经是安吉尔的武器。
就如同长刀正宗是萨菲罗斯的标志物一般,破坏剑也是安吉尔的标志物。但在安吉尔死后,这把剑继承到了扎克斯的手里。
如今萨菲罗斯身死,扎克斯不知所踪,她不知道为什么破坏剑会出现在那个金发青年的背上。那个被称为「克劳德」的青年,身上穿着1st的制服,瞳孔是浸泡魔晄后特有的青蓝色。但她没在神罗的宣传资料上见过他。
她心觉蹊跷。所以跟了上去,听起了墙角。
她听见爱丽丝的妈妈说:“爱丽丝这次回家时,带着一个小姑娘,刚巧被塔克斯的曾发现了……”
“……她为了不让神罗伤害那孩子,以自己古代种的身份作为条件,跟着神罗那些人走了……”
她靠着冰冷的墙板,漫不经心地仰着头,试图眺望云幕间的大厦幽影。从圆盘缝隙间射入的猩红光线照到她苍白的面庞上,直升机在暗沉的天空上盘旋嗡鸣,空气弥漫着魔晄与垃圾发酵混合的酸腐味。
“……那个孩子是玛琳,是我的女儿。”她听见一道粗犷的声音,“爱丽丝是为了救我的女儿才被抓走的。”
这五年来,她如同一只下水道的老鼠般藏在这里,尽可能不让神罗发现。
“都怪我……”这次是一道似曾相识的女声,“爱丽丝是因为我才被卷进来的。”
爱丽丝和她有点像,但不一样。她们同样和神罗的科学部息息相关,可那个棕发碧眼、笑意温柔的女孩,却比她坚强得多,也积极得多。
克劳德:“我要去救爱丽丝,这次,我打算直接深入神罗大厦的总部。”
人际关系对她来说,从来都与利益捆绑。在贫民窟救人助人,和人产生联系,与其说是发自本心,倒不如说是她在用这种方式,来向某个早已不在的人赎罪忏悔。
“可是,神罗大厦该怎么去呢,现在米德加应该已经戒严了吧?”
嘎吱一声,深掩的木门被人打开。一缝之隔,那几张或自责或悲愤的面庞,尽数被讶异和警惕照亮。
她以为,她不会有重回神罗的机会。
“我跟你们一起去。”她靠着墙壁,双手环抱,听见那些变调的呼吸声时,抬起眼冷淡地看了过去,“我在神罗工作过,神罗大厦我比你们熟悉。”
“你是……”克劳德盯着她,咬牙迟疑道,“神罗科学部的副主管。”
“哦?”她微挑眉梢,脸色依旧平淡,“你认识我。不过,纠正一下,是前副主管。”
那几个人不信任她。
手部改装成枪械的□□怨恨神罗,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蒂法不仅恨神罗,还与萨菲罗斯之间有血海深仇。因为她曾经的工作,他们不信任她。
但她一点也不在意。
不可否认,那几个人中,没有人能比她更熟悉神罗高层布局。
“为了爱丽丝。”克劳德最终犹豫着哑声决定。
然后,她在神罗大厦的70层,看见了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看见的东西。
月光勾勒出冰冷的刀锋轮廓,将那把两米多长的野太刀照得森寒可怖。猩红色的液体仿如游蛇,沿着刀身往下蜿蜒流淌。这一幕,看起来似曾相识。
眸底映出那把优雅轻盈的野太刀时,她仿佛浑身都冻结了,面庞冷若寒冰。经年未见的正宗如同当年穿透她那样,锋锐的刀尖穿透了普雷西顿的心脏,将那个人钉死在神罗的王座上。
“……这把刀。”她听见蒂法在开口。
克劳德:“是萨菲罗斯的。”
她倏然发颤,呼吸声近乎破碎。听到那四个音节时,就像被人当头敲了重重一棒,她满眼昏花。她想走过去,想把那把刀拿起来,可冷意正顺着指尖窜进皮肉骨髓,瓦解掉她全身力气。刚踏出一步,她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达索琳!”
爱丽丝赶紧上前搀扶住她手臂,感受到女孩掌心的暖意时,她才发现自己已被冷汗浸透。
古代种少女莹润的目光犹如精雕细琢的绿翡翠,里面盛满担忧。她摇了摇头,压抑着满身颤意,一步步走上前去。
她将正宗拔了起来,滚烫的鲜血顷刻溅了她满脸。有那么一刹,她分不清楚脸上的是血还是泪。
她只感觉,一股锥心的酸痛在她心口处蔓延开来,仿佛后来这几年的痊愈与平静只是场梦。
……这把刀,是正宗,确实是正宗。
望着整个办公室里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凄惨景象,比起恐惧,她反而想流泪。
“这么说,萨菲罗斯还没死咯?”空气捎来□□的声音。
……萨菲罗斯,还没死?
克劳德:“不可能……我明明亲手杀了他!”
“……”
时间仿佛陷入了短暂停滞,涣散的目光微微摇晃。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对上了那一双和所有特种兵一样的青蓝眼瞳。
“……是你杀了萨菲罗斯?”她听到自己问。
“萨菲罗斯……!”近乎惨叫的尖鸣如疾电般撕裂沉寂的空气,就像被什么话语刺激到,原本靠在承重柱前装死的一名神罗高管弹跳起来,满眼惊恐,“是萨菲罗斯!”
那个人满头是血,臃肿的身体上血迹斑斑,凌乱的西服看不出往日风光。他囔囔着,犹如精神病院里神经质的患者,瞳孔瞪得几乎能爆出眼眶。
“萨菲罗斯回来了……”
萨菲罗斯回来了。
啪的一声。
正宗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