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异反应比她想象中严重。
J细胞就像决堤的洪水,淹没城镇与庄稼,她的身体也成了被摧毁的一切。她浑身都很痛,剧烈的痛意顺着血管蔓延,每一寸皮肤都在疯狂叫嚣,高烧反反复复。这段时间以来,她总忍不住想起珍妮。
那个体内同样有高浓度魔晄的女孩,注射J细胞后一夜就变成了怪物。那她呢?她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她不知道。
她再一次在剧痛中昏沉入睡。
——「达茜。」
仿佛海面轻滚波涛,泛着白沫的浪花从远处飘荡过来,卷来熟悉的呼唤。
「我的……达茜。」
声音低沉温柔,柔和得令人心悸。
眼前不再是之前那片虚无的意识之海,自从萨菲罗斯回来后,梦中的场景换了个地方。
她置身于一个迷宫之中,这里好似永远都找不到出口。迷宫浓雾翻滚,黑漆漆一片。除了幽晦的雾气、浑浊的积水、阴森的墙垣和繁密的荒草,她什么都看不到。她试图呼救,却如耳聋喉哑般听不到半点声响。只有草叶沙沙的翕动声,在耳边黏稠回荡。
沙沙、沙沙……
那真的,只是杂草的声音吗?
沙沙、沙沙……
不,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急速掠过草地时刮出来的动静。它就要到她身后了!
看不见的阴影步步逼近,她只能跑,拼尽全力往前跑。她越快,背后的沙沙声越快,好像下一秒就能跑过来,捉住她、吞掉她、撕裂她、毁灭她,看不见的恐惧在心头疯狂发酵。她只能竭尽全力奔跑。
可她跑啊、跑啊,跑到铁锈般的腥味从肺部漫上喉咙,步调越来越沉钝,她都跑不掉。眼前是虚无,背后也是虚无。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跑。
咚——
她踉跄倒地。背后的窸窣声一顿,空气微妙地停顿了好几秒。随即,再无犹豫,如箭矢离弦一般,什么东西唰地一声从后面冲了过来,一圈一圈地缠绕住她。她竭力睁开眼。
漆黑的蛇鳞与晦色融为一体,几乎难以辨清。那长长的蛇尾,如绞杀猎物般将她捆紧了,冰凉的吻部蹭过她的皮肤,埋进她脖颈,似是在嗅闻她的气味。
黑暗中,翡翠般的蛇瞳在幽幽发亮。
「……我的。」
它张开口,蛇躯猛然收紧,连尾尖都在发力。突如其来的缺氧感让她眼前一黑。蛇从头顶咬住她。
「不会再让你……逃掉了。」
蛇的进食方式是吞食。她没有任何能力反抗。
紧密的包裹感笼罩住她,起初是蛇尾,到后来是更滞涩的空间。她完全吸不进任何空气,只能在梦魇中不断下坠、下坠,再下坠。直至指尖处的最后一丝力气都消弭殆尽。
“……”
这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吗?
她忽然感到一股很强烈的泪意,那股泪意有一瞬间竟然凌驾了那些遍布全身的痛感。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就好像那个迷宫,举目所见是虚无,而此刻,身体所感也是虚无。
她想碰一碰那条蛇,可那条蛇不打算和她交流。似乎只要能得到猎物,方式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依靠绝对的力量足矣。
即将醒过来时,她好像喊出了一个名字。
“达茜,怎么了?”
她大口地喘着气。
低沉柔滑的嗓音传来,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同样对上了一双碧绿的蛇瞳。银色长发的男人坐在她身边,抬起手,轻轻擦去她眼尾水光。
“不舒服吗?”
“……没有。”
“还是说做噩梦了?”萨菲罗斯继续问。
他俯下身,凑近她,唇鼻间呼出的气流近到能洒在她脸上。深邃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温度,可偏偏他的唇角微微弯着,弧度温柔而缱绻。
她望着萨菲罗斯的笑容片刻,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强烈的无力感从梦中延伸到现实,她就像溺水了似的,几乎要喘不过气。
“也没有。”她嗓音低哑。
“是吗?”萨菲罗斯微笑着问。
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肩头,她不自然地颤抖了下,男人眸光微暗。但就像没发觉她的异样,萨菲罗斯弯下腰,一手托住她后背,另一手握住她后颈。
视野天旋地转,下一秒,她就像个棉花娃娃似的,倒进了萨菲罗斯怀中。
她茫然地抬起眼,萨菲罗斯也正在看着她。视线对视上的那一刻,她能清晰地看见男人眼中终于浮现出了类似于愉悦的情绪。
隔着一层单薄的病号服,萨菲罗斯轻轻地抚摸起她后背,从颈椎到尾椎,再从会阳穴抚回风门。身体如瘫痪般难以挣扎,反而在他手掌的力道和热度中越来越软。
就像有无数只小虫在她背后爬,酥酥麻麻的痒意蔓延开来,比起安抚更像撩拨。她不自觉闷哼一声,酥麻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后脑,她终于抬手抵住萨菲罗斯。
迎着男人专注到诡异的目光,她只能开口解释:“我只是梦见了你。”
“……”
萨菲罗斯动作微顿,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擒住她小臂,拇指摩挲了下,瞳中拘着粼粼幽光。
“哦?”
他喉中溢出一道气声。
“梦见我什么了?”他放柔语气,声音轻得近乎诱哄。
“……”
她意外地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夜晚的病房幽暗静谧,微风吹起窗帘,纸页沙沙作响,仪器的噪音永不停息。朦胧的幻影投在灰白的墙壁上,摇曳不停。随着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响,那道稍大一点的影子动了。
握住她小臂的那只手开始沿着她的手臂线条往上轻抚,将衣物揉出褶皱。在她不自觉的震颤中,越过肩头拨开头发,然后他捧住她的脸。
“达茜,你梦见了我什么?”
萨菲罗斯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额上。苍白的面庞逆着光,神情温柔得近乎病态。可那一双眼,那一双像猫又像蛇的眼,如暗夜死水般幽静无波,水底不知盘踞着什么怪物,黑洞洞的危险。
她怔怔地望着那双眼,心底腾起一股荒谬的骇然。
“我现在在你的梦里,”萨菲罗斯继续开口,微微翕动的唇瓣,近得能吻上她,“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
她最后还是没能说下去。
她好害怕。
自从萨菲罗斯第一次出现在她病房之后,他就一直守在她身旁,也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任务。
这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
从好久以前,好久好久以前,她就希望萨菲罗斯能无视一切因素,接纳她,陪伴她,爱着她。她好怀念那些过去。怀念那个眸中没有任何阴翳,会温柔地抱住她的萨菲罗斯。
可现在呢?
他是陪在她身边了。一直一直陪着。在她酣眠的时候陪着,护士检查的时候陪着,吃饭饮水的时候陪着,就连她的朋友、所有朋友过来看望她的时候,他都在旁边陪着。她好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