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黑发的特种兵朝她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将一束鲜艳的黄百合递到她面前。
“病人就要好好休息,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你啦!这是爱丽丝给你的花哦,她很担心你,哦……哦哦对,她让我说——”
“希望鲜花能帮你快快去掉病气,保持明媚的心情才是康复的第一要则!那么,我们明天再来啦!”
扎克斯露齿一笑,放下鲜花后就和克劳德一起离开了。但刚踏出房门,仿佛海水退潮,青年脸上的笑容也迅速褪去。他忧心忡忡地回头瞟了一眼。下一瞬,不知瞥见了什么,他整个人呆在原地。
仿佛电影逐帧播放,画面被放慢了数倍。扎克斯一寸寸地转过头,震惊地看向远处抱臂而立的身影。眨眨眼,再眨眨眼。
确认自己没看错后,他猛地扭头,又看向那间门窗紧掩的病房,脸上忧色更深。
扎克斯张开口,欲言又止。可刚踏出半步,便像是被前方那人低沉的气压摄住,他猝然驻足。视线在男人和房门之间徘徊数圈,最终他还是闭上了嘴,安静离开了。
“……”
安吉尔、扎克斯、克劳德、艾利欧姆、莫丽莎、雷诺、路德……在她养病的这些日子里,有很多人来过。
她并不介意他们过来,单纯关怀也好,八卦试探也好,索取数据也罢,她都不介意。
她甚至,很希望有人能来。
……只有身边坐满了人,嬉笑不断的话音充斥这个房间时,那种始终扼住她喉咙掐住她心脏的窒息感才会稍稍淡去一些。
萨菲罗斯没有来过。
往来者甚多,萨菲罗斯,从没进来过。
她不知道他在不在,也不知道他何时在。线条平整的方框盒子像是变相的牢笼,她被困在这个笼子里,难以窥见外界颜色。
空气拥挤森冷,仿佛溺毙唇鼻的海水般包裹着她,堵住她的呼吸。唯有房间来人时,那些从他们口中倾泻出的鲜活场景,才会如渔网般将她从这海水中打捞起来,曝晒在艳阳下。
但那终究太短暂。话题终有尽,聚会亦有散。当门板再度合上时,上一秒堆满喧闹话音的病房又会一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医疗机械死板的嘟声和她或缓或急的呼吸声,在这个雪白到死白的空间里回荡。
「先这样吧」这一句话,依然没有审判。
萨菲罗斯在想什么?
所以,还是就这样了吗?
……好像也无所谓了。
安吉尔已经留下了。至少,她让安吉尔留下了。
如果她的存在还是让萨菲罗斯感到愤怒怨恨,那也无所谓了。至少这一次他的挚友没有丢下他,他有他在意的人陪伴了。
……这样就很好。反正她也是个早该死去的人,不是么?
如果没有星球给予的机会,她早就死在萨菲罗斯刀下了。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一个人躺在医疗翼的大多数时间里,她都在做梦。
她偶尔会梦见萨菲罗斯,梦见那些平静温馨的午后,她和萨菲罗斯肩靠着肩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上的老旧电影。播放到有趣的情节时,她会笑吟吟地抬起头,被她靠着肩膀的特种兵循声扭过脸来,垂下眼看她,唇边绽开细微的笑意。
还有平静但没那么温馨的夜晚。她在家里加班,萨菲罗斯也在加班。书房里敲击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写到上头时,她会用上十二分的力道重击键盘,手指下一阵噼里啪啦声。坐在不远处的萨菲罗斯听到动静,顿了顿,狐疑地将目光从终端上移开看她,半晌,他的鼻间溢出哭笑不得的气声。
他会从背后拢住她,会用宽大温暖的手摸摸她的脸,偶尔会将一杯热红茶放在她手边。
「看你现在的工作状态,我总会怀疑……」
「什么?」
像是布满尖刺的刺猬,每到这时候她都警惕地转身看他。
「怀疑如果你是在办公室工作,而非在家加班的话,你是不是就直接拎着一沓文件,去找你上级激烈对线了。」男人的嗓音里,含着浓厚的笑音。
「……你对我的工作状态似乎抱有很大误解。」
她说:「工作时火气大是人之常情,但在别人面前我一般很收敛。」
「哦?是吗?」
萨菲罗斯微笑着俯下身,将她完全拢进自己的阴影里。属于男人的体温和气息,自她身后缓缓浸染过来,沁到她的颈背上。
「……在别人面前很收敛。」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胸腔愉悦震动,仿佛自雄鸟喉中涌出的低鸣,听得她面颊发烫。
「嗯,在别人面前。」
……
更多时候,她梦见的是杰诺瓦。
容貌冷艳的女尸总是在她不远处飘荡,用一双无机质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她。深紫色触肢如古树藤蔓般增生盘绕,在梦境空间内织成巨网,将她和它一并困在笼中。
它不再前进,而她也没再动弹。之前梦中留下的伤痕在缓慢痊愈。她们就像杵在天平两端的砝码,无声对峙。
「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她在梦中问过,表情冷得像冰。
「你想我从这里,获得什么?」
女尸从不回应。
它只是笑,一直在微笑。塑像般冰冷空洞的容颜上,挂着更为空洞诡异的微笑。
……
——等吧。
脑海中无端挤入陌生的意念。她抬起头,望向高处。幽深的海面泛起涟漪,虚幻的意识之海里,仿佛沾染上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时间不会太远。
她能感受到现实中有人在向她接近,可那人终究没有走得更近。他似乎只是停在远处,用沉默的目光描摹她的面容。
「……什么时间?」
她很想再度发问,可当她开口的那一刻,她被一股冰冷的触感惊醒了。
皮革冰冷的漆黑手套,在现实中,正朝她伸来,不偏不倚地扣住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