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脑中一阵钝痛。
时间在漫长的昏迷中失去概念,身体酸软得难以动弹,鼻间呼出的气流炽热滚烫。她睁开眼,大脑还传来一阵麻胀感,像是被人揍过似的发懵。
“……你醒了。”床头传来沙哑的声音。
意识逐渐回笼。
这里不是她的公寓,也并非萨菲罗斯家。视线正对的天花板白得刺眼,墙壁也是。靠墙的蓝漆铁皮柜上摆着一大堆医疗设备,其中最显眼的那块金属器械,黝黑显示屏面正波动着猩红线条。这里是医疗翼。
“达索琳?”那人又唤了一声。
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她无法言述这是种什么感觉,似乎灵魂与肉身分离,皮囊兜不住意念。脸在朝床边转去,可意识仍旧浑浑噩噩。以至于望见安吉尔时,她没能立即反应过来。
在她床边的特种兵表情疲惫,下巴长出了淡青色胡茬,眼眶晕着浓重的黑眼圈,不知道守了她多久。
见她望来,安吉尔眼底划过一丝复杂之色。
安吉尔开口:“今天是你昏迷后的第五天。”
“……这样。”她动了动喉咙,“抱歉。”
安吉尔瞳孔微微一缩,似乎没想到她醒来后第一句是这个。但,个中缘由,也并不难猜。
他垂眼打量她片刻,“不必如此。”
“我是该道歉的。”她说。
“……”
——「要心怀梦想。」
模糊的声音隔着时空传来。同样是特种兵调配室,前世。每逢特种兵动员会议时,轮廓硬朗的黑发特种兵总会站在人群最前方,双手高举起破坏剑,虔诚地将剑身贴近额头,用十分肃穆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要成为英雄,就必须要心怀梦想和骄傲。」
「心怀梦想是什么意思?」她问过萨菲罗斯。
「……对于安吉尔来说,所谓的荣耀与梦想,大抵是成为英雄,然后使用英雄的力量,去保护所有他能保护的人吧。」
「听上去很传统。」
「……嗯?」
对于她的评价,萨菲罗斯显然始料未及。
「老式电影里的英雄不就是这样么?抱着强烈的正义感,发誓要保护弱小,不负荣耀。」
或许是她对他朋友的评价终究算是正面,萨菲罗斯勾唇,鼻间逸出了浅浅气声,「大概吧。」
萨菲罗斯视英雄之名为神罗强加的枷锁,杰内西斯把英雄当作胜利的冠冕,唯有安吉尔,是把英雄视为万家的救赎。
……她利用了这一点。
关于这件事,她清楚,安吉尔也很清楚。当着他的面质问他和杰内西斯是否有私下联系,又让他亲眼看着她注射J细胞,她是故意的。
她也知道,利用安吉尔的正义感和责任心来硬留住他,这样做很卑劣。
但就结果而言,她确实成功了。
“……萨菲罗斯,”或许是两相沉默的时间有点久了,安吉尔开口,“他在外面。”
她怔了下,而后僵硬地抬眼望去。
病房长帘垂落,窗外人影绰绰。风扇吹出的微风撩得纱帘微微颤动,但灰影始终糊成一团。
“他……”
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声带像是被粗沙砾滚过一般,喉咙干涩发紧。
“他还愿意见我?”
安吉尔沉默。
身材宽阔的特种兵抱着手臂,站在她床边不远处,身形背光投下的高大黑影横亘在她与房门之间,仿佛难以跨越的沟壑。她望向安吉尔,后者也在看着她。四目相对之际,空气中浮出微妙的尴尬。
“你们之间……”
刚开了个头,安吉尔就停了下来。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把话题推下去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和她相处。又或者说,只是单纯不习惯和「这样的她」相处。
房间一下子陷入沉寂,只剩嗡嗡的机械躁鸣。
“……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也不多做评判。但我的意见还是和那晚一样。”
那晚他说:恋人之间有冲突很正常,总会过去的。
安吉尔转身,没再看她,“总之,你好好休息。萨菲罗斯……他还不知道那天晚上具体发生的事。”
“……”
她不知道萨菲罗斯是不是真的在外面,也不知道安吉尔是不是单纯在说点好话来安抚她。接下来那几日里,往来探望者甚多,而萨菲罗斯始终没有露面。
人来人往,如云雾聚散。有人离开,又有新的人坐下。
“……爱丽丝养着那么多花,我觉得她肯定对绿植也感兴趣嘛!刚好安吉尔也爱养植物,我就去问了,谁曾想他……啊,达索琳……”
她靠着靠枕,嘴角挂着苍白的笑容,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她一直在安静地聆听着,可后者却突然停了下来。
“……达索琳,你还好吗?”
扎克斯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向来开朗活泼的小狗扎克斯,此刻眼里罕见地带上了试探的意味。青蓝色狗狗眼像蒙了层水雾,看起来很担心她。
“达索琳小姐最近看起来很没有精神。”克劳德在旁边补充。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两人似乎熟悉了起来。
她摇摇头,勉强牵一丝笑:“抱歉,我有点走神。”
“是我们影响你休息了吗?”扎克斯放轻了语气,小心地问道。
“……没有。你不用多心。”
但显然,他们俩不信。
两名青年对视一眼。克劳德不动声色地偏了下头,眼神示意门口。扎克斯接收到信号,用力点头,递了一个“交给我吧”的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