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家」。
和萨菲罗斯同居以来,她第一次没有回他的家。
她又一次、独自一人地、坐上了米德加最后一班环市列车。铁黑色列车冰冷无比,顶部黑黝黝的送风口幽幽吐着冷气,车厢里灯光开得极暗。她疲惫地坐在角落,连挪动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额头抵着冰凉的窗玻璃,目光发散。
又是这样。
重来的一辈子,又被她弄得一团糟了。
她……不敢回去。
她最终倦怠地合上眼,将麻木的身体尽数倚靠在侧墙上。因为合上了眼,所以也看不见,那面覆着尘灰雨渍的窗玻璃上,属于她的倒影慢慢扭曲,转变成另一张脸。
那张脸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她。惨白的面孔上,发紫的嘴唇扭曲上扬,嘴角近乎咧到耳根。它笑得很得意。[1]
哐当、哐当,车厢摇摇晃晃,吊环如同风中的柳枝,止不住地乱颤。锥形列车头穿过繁华的楼宇,城市霓虹灯彩渐暗,最终,列车缓缓停稳在第七区,她最开始租住的地方。
沿着那条窄巷回去时,她忍不住想起去年刚回米德加时的场景。那时是在神罗的63层,休息区,她坐在窗边。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窗上氤氲着朦胧的水汽。她以手作笔,在水汽蒙蒙的玻璃上勾勒出一弧半圆,而艾利欧姆,在半圆上又添了一笔直线。
那时她以为自己的命运能如那一笔直线,似箭矢般穿过头衔尾的环市轨道,冲破前世的迷障。没想到兜兜转转半天,她又回到了这里,回到起点,回到此世重启时,她睁开眼的地方。
破旧公寓的楼道盘旋逼仄,墙壁嶙峋掉漆,靠墙的地板上堆积着灰尘和碎墙皮。她顺着只余她一人的楼梯一直走一直走,头顶的蚊虫振翅追光,在昏暗的灯泡旁嗡嗡不断,蜘蛛蜷在墙角处昏昏欲睡。推开房门时,她恍惚了好久,好久。
一切都是过去的样子。
公寓的布局没有变化,装潢没有变化,那张她和萨菲罗斯相围而坐的矮木桌、搁在桌上的橘色香瓶、映过他身姿的穿衣镜,都没有任何变化。一切都仿如昨昔。
唯一的不同,是所有家具上方,都被人贴心地铺上了一张防尘膜。
“……”
最后一个从这里离开的人,是萨菲罗斯。
意识到这点时,她的喉咙猛不丁痉挛了下,指根也泛起灼人的颤意。她蓦地移开眼,仓促地吸了口气,可往昔却如一张挣不开的巨网,朝她当头罩下,将她狠狠地拽回过去的记忆里。
萨菲罗斯说:作为你法律意义上的配偶,我认为我应该有权拥有你家的钥匙。
萨菲罗斯说:你身上的伤还未痊愈,搬运行李的事,可以让我去。
萨菲罗斯说:你已经半年没回米德加了,公寓打扫起来应该颇费精力,所以……
……
所以,就都交给他来做。
所以,离开前,他仔细地收拾过这里。尘灰被细心清除,居室打扫得干干净净。所有的物品,在保持原样的同时,又都覆上了一层塑料薄膜。
夜风从她身后流入,轻轻掀起薄膜的一角,卷起灰尘和残余的香薰味。望着眼前那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她的鼻头没忍住一酸,眼眶涌上酸酸涩涩的热意。那个时候,大概无论是萨菲罗斯,还是她,都没想到过还会有这一天。
好难受,好难受。泪水要控制不住了。她靠着门板,高仰着头,急促呼吸着。最开始只是用鼻子,到后来鼻腔也想被什么堵住了,她张开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但不够,这样还不够。细碎的泣声从唇畔涌出,都不够。她竭力呼吸,却只感到胸口一阵窒息,她根本喘不上气,眼前甚至因为缺氧而泛开黑斑。
仿佛添上模糊滤镜,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开来,发散开水波似的幻光。家具的线条、墙角的线条、微风在薄膜上揉出的波浪线条,悉数瓦解、重组、变样,慢慢地、慢慢地呈现出另一副样子。
——「家是需要装点的。」
……
那是什么时候的对话?
余晖如熔化的焦糖,暖融融地涂在天上。那一天很暖很暖,她和萨菲罗斯并肩走在人潮渐散的街道上,空气中充盈着麦芽发酵的甜香,男人的眉眼间晕着柔和的暖意。
「家是能够承载情感的。」
她给了萨菲罗斯备用钥匙。养伤的那段时间里,可靠的特种兵将她的东西一点点搬了回去,像筑巢一样,将那向来冰冷的、毫无人气的特种兵公寓,筑成他和她的巢穴。
旧屋里的东西越来越少,新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属于她的物品和色彩,在那间向来只有黑白灰色调的公寓里绽出惊人的存在感。她的气息、她的爱好、她的审美,似乎在他家坚厚的壁垒中凿出一条缝,化作攀墙而生的藤蔓鲜花。
「你不觉得,我们的家有点空吗?」
余晖的映照下,她扭过脸,笑意盈盈地朝他开口,心里软得不可思议。
说出那句话时,她能清晰地察觉到萨菲罗斯呼吸一顿,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
说出那句话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像是一块吸饱水的海绵,被话语揉捏挤压,渗出又热又涩的汁液。
……家。
她有家了。
她终于也能在某一天,在某个街道上,握着自己爱人的手,眉梢眼角尽是笑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出“我们的家”“回家吧”这样的话了。
她对萨菲罗斯说:
「家,是一个能让人有“幸福感”的地方。」
她说:
「家,是能够让人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心里能升起“回家了”的感觉的地方。」
可她看着眼前的“家”,心里空空荡荡。就像海绵终于挤干水分,干瘪发硬,胸口中间的那几两肉块,也堵得她一阵发慌。
她从舌根处尝到了一丝涩意。无边无际的空虚里,仿佛有海水漫过整个房间,又咸又苦,将她全身淹没。她闭上眼,痛苦地呼吸了下。啪的一声。
勾在她指弯处的钥匙,终于坠落在地。
「先这样吧。」这是萨菲罗斯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先这样”是什么意思呢?
先这样,是一种延时而无果的审判。
她像是被套上了沉重的镣铐,由战士押进囚房,终日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看着栏杆外的火光忽明忽灭,而最终的结果迟迟不到。
罪证今已确凿,可整个囚牢里的狱卒判官却都不告诉她,他要怎么样。
那她呢?她要怎么办才好?
等待是一种磨人的过程,一秒能变成一分钟,一分钟能变成一小时、一天、一月、一年。仿佛麦芽糖丝被不断拉长、拉长、再拉长,长成缚网。那长长的丝网,一刻不停地散发出腻人的黏糊糊的甜味,吸引来无数蚀骨的虫子。
它们爬上她的身子,钻进她的血肉,大口、大口地啃噬着。它们喝她的血,撕她的肉,咬得她又痒又痛。疼、痒、焦虑、渴、痛、渴盼、希望、绝望,所有的一切都化作车轮,历史的车轮、时间的车轮、死亡的车轮,一遍又一遍地狠狠碾过这具身体。
她终于痉挛着蹲下身来,整个人失控地发着抖,瞳孔瞪得极大,唇鼻并用地大口喘气。可是,等待依然没有结果。
她等待、等待,想要一个最终的审判。是生是死都好,是离是合也罢,怎样残忍的处置方式都行。
只要能把她从这片绝望苦等的深海中打捞出来,不用再在这片窒息里浮沉下去,怎么样都行。
她等,她等,一直等。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她每日搭乘着环市而行的列车,从起点回到起点,从终点回到终点,绕不出神罗规定的曲线。她继续等。
萨菲罗斯没联系她。
萨菲罗斯没再联系她。
那晚东窗事发后,她没再见过萨菲罗斯,也没收到一个电话或短信。
她像是从命运中短暂脱轨又被抓回去的囚徒。属于她的那条路,好像一语成谶,坍圮塌陷了。
就这样……是怎么样?
萨菲罗斯是怎么想的?
她还能回去吗?
他们就这样结束了吗?
还是就这样结束了吗?
萨菲罗斯,是不是不想再见到她了……?
他很厌恶她吧?
他不要她了吗?
他还是会恨她吗?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一直死死掩着的、想要悄无声息解决掉的东西,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