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了。
她是知道这一切会对萨菲罗斯造成多大影响的。
因为神罗的控制,萨菲罗斯能够抓得住的东西一直很少,很少、很渺小,很重要。所以他一直很珍惜。
他很珍惜来之不易的羁绊,很珍惜,只属于他的、能够让他和这个冰冷世界产生真实联系的羁绊。
提起「朋友」的时候,那张向来冷峻的面孔会如冰雪般消融,如霜似雪的眉眼会浮现出暖意,锋利的唇角会微微挑起。那种时候,气场向来冷冽如刀的特种兵将军,身上会萦绕起近乎轻松的气息。
跟安吉尔和杰内西斯的友情,对于萨菲罗斯而言,是在神罗高压掌控下难得的片刻喘息,是他过去那二十年黯淡人生中鲜少有之的亮色,是那由掌控与被掌控、控制与被控制、命令与被命令构成的岁月中,最珍贵的温馨时刻。
那对他很重要。
很重要。
上辈子杰内西斯和安吉尔相继叛逃后,萨菲罗斯甚至想过和他们一起背叛神罗,直到尼布尔海姆那件事。
……直到尼布尔海姆那件事。
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望着这个空洞冰冷的公寓单间,她的脑中忽然升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她想起来,珍妮的血检报告中,有一项惊人的数字。
她不想再如上辈子那样,被命运推到棋局的终点,看着彻底癫狂疯魔的萨菲罗斯,最后既不能挽回他,又无法阻止他了。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她还能再做点什么的。
对,对。她还能再做点什么的。
“……达索琳?”
深夜的特种兵调配室寂静无人,唯有鞋跟踩落地面的噪音在此回荡。开口的人神情恍惚,像是刚从意识深处抽回思绪。
“啊,你是来找萨菲罗斯的吗?”
说罢,他话音微顿:“你和萨菲罗斯……”
她的神色微微一暗。
距离她上一次见到萨菲罗斯,已经过去一周有多了。
“……我不是来找萨菲罗斯的。”开口时她的嗓音嘶哑无比,像是被粗沙砾磨过一般,甚至让对面的人错愕了一瞬,“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她拜托莫丽莎查了考勤记录,安吉尔最近总是一个人在神罗待到很晚。
“关于杰内西斯的事情。”
“……”
时间好似凝滞住了,空旷的调配室里,一时静谧无声。时钟在她背后,她不知道安吉尔沉默了多久。
“……你和萨菲罗斯的事,我大概猜到了一些。”安吉尔说。
黑发的1st转过身,望向旁侧的玻璃窗。窗外浓雾弥漫,整年聚拢着难以驱散的雾霾,灰绿的废气盘旋在天空,和铅灰色的云缠绕在一起,掩埋了云外的远方。她不知道安吉尔想看向哪。
“恋人之间,有冲突很正常。就连夫妻都会怨怼不合,但该过去的事情,还是会过去的。”
安吉尔低语着,那双被魔晄浸泡过的青蓝眼眸中,仿佛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里头情绪。他始终侧着脸看向远处,冷白的光线斜照过来,削出堪称寂寥的灰影。
过了好一会儿,安吉尔才重新看她。
“萨菲罗斯很在意你。”他说。
“……我和杰内西斯以前从没见过,萨菲罗斯会这么在意哪个人。”安吉尔继续说。
“……”她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我第一次和萨菲罗斯一起组队执行任务,是在八年前。”
见她不语,安吉尔垂下眼,继续说了下去。嗓音里,带着一股复杂的怀念,“那时候的萨菲罗斯比现在还要冷淡,很多人和他组队过,可从来没有谁能真正走近他身边。”
“对于所有神罗战士而言,萨菲罗斯这四个字,就是永远压在我们头顶的高山,无法登顶,无法跨越,无法战胜。”
“我……”他顿了顿,“一直都很想成为一名英雄。但除此之外,我也想成为能够让「英雄萨菲罗斯」敬佩的对手,或者成为他信任的战友。”
她喉咙微动,似乎知道了安吉尔想要说什么。
“从我第一次和他见面,到我成为1st,成为他真正认可的队友,中间过去了很多年……”安吉尔的语气很慢,很慢,慢得就像是随水晃荡的一叶小舟,“而到如今,也仅仅如此罢了。”
“他一直很孤独,就算有我和杰内西斯在他身边,他也依旧很孤独。”
“我曾经以为,这就是萨菲罗斯。他的性格就是如此。无论是谁都不可能真正走进他心里,哪怕是得到「朋友」之称的我和杰内西斯……但现在我知道了。”安吉尔忽然笑了一下,定定地看着她。她说不清楚那双青蓝眼里的到底是什么情绪。
苦涩吗?释然吗?解脱吗?顿悟吗?都不太像。
安吉尔温和地看着他,硬朗的轮廓上,缓缓晕开柔和的笑意。
“我知道了,不是这样的,有没有真正卸下心防,只取决于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
“……你也想走。”她哑声开口。没等来安吉尔的答复。
她近乎执拗地盯着安吉尔,心头仍在紧攥。剧烈的心跳声几乎要从她的嗓子眼里跳出来,可她强行忍耐了下去。
上一条时间线里,杰内西斯叛逃的一个月后,安吉尔也消失了。
那一个月里,没人能联系得上杰内西斯,也没人再见到过杰内西斯。
杰内西斯和安吉尔会私下保持联系吗?
她不知道。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她问道:“杰内西斯都和你说了,是吗?”
安吉尔的眼神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地沉了下去。
“我和杰内西斯,终究是不能和萨菲罗斯融成一个圆的。不是吗?”安吉尔轻声道,不含攻击性的目光缓缓下滑,定格在她胸前,“……神罗高级研究员。”
……
“……高级研究员?”
她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
“……你错了。”
她突然一把扯下胸前的工牌,随手丢在了地上。可唇畔的笑声却没有停止,反而愈发急促,愈发夸张。她几乎要笑出眼泪,嘶哑的低笑绵延不断,须臾变作断断续续的呛咳,肩背都笑得发抖。
她抬起眼,灯光照不亮她眼底的阴翳。
“是你们能,而我不能。”
安吉尔的表情空白一瞬。
所以……
“抱歉,安吉尔。”她朝对面的特种兵弯起嘴唇,眼泪像断线般簌簌而落,双手失控地颤抖着,“我不能让你走。”
“……对不起。”
安吉尔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朝她抓来。
可那已经晚了。
什么都晚了。
隔着单薄的白大褂,她像是演练过无数次那般,将手里的注射器,深深扎进了左臂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