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菲罗斯去过五号魔晄炉。
这是她脑中闪过的唯一念头。
是,萨菲罗斯去过。就在他察觉公寓的异样之后。
家里弥漫着浓郁的化学试剂味。这股味道他并不陌生,达索琳常年身处于实验室,在那完全封闭的空间内,身体被这股气息浸透很正常,起初萨菲罗斯也并未深究。
有时候,他甚至都习惯了她身上的试剂味。
直到他瞥见那滴血迹。
暗红的血珠凝固在地砖的缝隙间,位置极为隐蔽。匆匆一瞥时,甚至极易将其忽略。萨菲罗斯检查过,血珠附近的一米范围内并无锐器,意外划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周围也没有其他血迹,唯有这极小一点藏在柜子与沙发的夹缝里,处于清洁盲区。
更重要的是,那个柜子,顶端平整,可以置物。但上方却被清理得很干净。她肯定在这上面放过什么。
萨菲罗斯的直觉向来敏锐。他缓缓起身,眯起眼,视线逡巡屋内一圈。随后,他又检查了垃圾桶和家里积尘的角落。他发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痕迹。
生活垃圾已经被清理掉了,萨菲罗斯没能找到有用的线索。这一点他也并不意外。但他在家中的许多隐蔽角落里,发现了模糊的指印。
雪白的指印十分纤细,烙在单薄的积灰上,格外刺眼。萨菲罗斯定定地注视着那些指痕。
她……在检查家里的监控监听设备。
可是,她应该很清楚,他的住所绝不可能会被人安装这种东西。神罗还没这个胆子。而他,更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那么,是什么促使她去检查的?又或者说……
她究竟要在他的家里做什么,才会去检查监控设施?
她在防着什么?
是在防神罗吗?还是……他?
“……”
他不想多想,可属于特种兵的敏锐直觉,还是将她反常的行为,和他闻到的那些浓郁的试剂味,以及他瞥见的那滴鲜血,串联了起来。
萨菲罗斯展开了地毯式搜查,最终,他在玄关鞋柜的铁架缝隙处,发现了几根刺眼的头发。
那确实很不好辨认。她的发色偏浅,而他又是银发,浅色的发丝一同坠进角落,彼此交错,确实很难发现其中端倪。
可那几根银白的发丝里,有一根,长度短于十厘米,颜色比他的更亮一个度。摸上去时,硬度也不同。
那不是他的头发。
萨菲罗斯记得,科学部有个男人发色正好与此吻合,长度也很接近。而达索琳,和他走得很近。
……
萨菲罗斯一直知道,达索琳在背地里做着什么,她不愿意让他知道其中究竟。
他不想怀疑她。
……他不想怀疑她。
可是,她真的有完完全全地信任他吗?
每次望向他时的复杂眼神,手臂上斑驳的针孔,奇怪的魔晄中毒现象,始终讳莫如深的实验内容……
夜风如冰冷的河水,淌过圆盘的街巷,卷走早已不存于此的血液腥味。萨菲罗斯闭了闭眼,混杂着铁锈气息的魔晄臭味灌入鼻腔,舌根泛起轻微的涩意,他已经站在了五号魔晄炉前。
他希望他不会找到什么。
……他希望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魔晄炉内部的管道盘根错节,生锈的铁管间藏着一条隐秘的栈桥,通向某处陈旧的地下仓库。那里早已被人改建成临时实验室。推开门时,萨菲罗斯看见了一个极为眼熟的培养舱。
同样的培养舱,他在零号魔晄炉里见过。浸泡在溶液里的非人非鬼的怪物,他也在零号炉里见过。
“……”
G计划研究资料、劣化、古代种、魔晄、注射、研究……
纤长的睫羽垂落下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打出鸦青色的影,完全遮掩住他眼底的神情。他始终神色平淡,不,神色冷淡,将散落各处的实验资料一张张拾起来翻阅。
萨菲罗斯,拥有着极其强大的自控能力,他始终将自己的情绪克制得很好。面上不露声色,气压却越来越低。
一张、一张、又一张……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默地将最后一张纸,轻轻地放回台面。微垂下的头颅,银色的发丝如瀑布般倾泻,完全挡住了他的脸。
完全挡住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愈发昏暗的光线,越过男人宽阔的肩膀,如铡刀般斜切在那张纸上,映得资料半明半暗。迎光的一面,恰好笼住了整个标题。
那是今年第一季度杰内西斯的体检报告。
G计划,是Gensis计划吗?G系特种兵,是指和杰内西斯具有一定相似性的特种兵吗?
是那些……在前线和杰内西斯一起消失的战士吗?
萨菲罗斯想要一个答案,什么都好。
而直觉告诉他:她知道。
达索琳,她是知道杰内西斯为什么离开的。
离开的路上,往昔的记忆如梦幻泡影,悉数从眼前晃动浮现,朦胧而又扭曲。时而是她的面容,过去那近两年来他们相处时的零星片段;时而又是更早之前,他认识她之前,他在训练室里和安吉尔、杰内西斯并肩作战的时光。
他看见了曾经那些黯淡褪色的日子。红发的青年桀骜张狂,那时什么都没发生,杰内西斯站在他面前,一手握着鲜红的魔法剑,微扬下颌,耳钉摇晃,唇角勾起的弧度满是得意张扬。
他们会在训练室里激烈相战,锋利的长刀和长剑碰撞时,会溅开清越的剑鸣。在由不足一百米空间模拟而成的朱诺港口上,没有神罗的压迫,没有战场的硝烟,更没有源自宝条的阴影,他和杰内西斯站在恢宏的加农炮上,交战时身影快如闪电,每一击释放过后眉眼间尽是肆意。坚硬壮阔的加农炮,如洋葱圈般被他们轻而易举地削成一块块残片。
他又看见了和她初遇时的样子。女人清透的青眸在灯光下映出复杂的情绪,如同抛光过后的宝石碎钻,清澈的同时每一片切面都映出不同的光,每一片切面,都清晰地倒映出他轮廓的模样。
他想起深夜里的那通电话,秋冬交织的季节,凌晨三四点,手机音筒里传出她急促的喘息,她用带着啜泣的嗓音在嘈杂的电流声里说“我想见你”。想起两年前的那一场雪,她站在他面前,本来平淡的眼眸在望见他时霎时绽出碎星般的光辉,她用手拘住飘落的雪花,带着笑意将它捧到他面前。
还有无数个看起来很平淡的刹那,她将脸颊小心翼翼地贴在他掌心的模样,她合眼躺卧在他怀中的模样,她低头将唇瓣印在他颈窝的模样……
他想起来,半年前的某一天清晨,黎明破晓之际,她蜷在他怀里,静静地睡着。时间已经不早了,他需要换上特种兵的作战服,装上坚硬冰冷的肩甲,重新成为神罗操控的「英雄」,做他们征服世界的人形武器。可看着怀中女人的睡颜,他却难得地升起了一种近乎贪恋的情绪。他不想起身,不想出门,什么也不想做。他只想躺在这里,看着她,感受她靠在自己怀中的体温,听着她浅浅呼吸时的气声,看着她偶尔舒展身体时的小动作,心头在那瞬间变得好软好软,好烫好烫,他不想动。
……他不想怀疑她。
再来一次吧,最后一次。萨菲罗斯取出手机,想要联系她。可就在屏幕亮起的刹那,那双如锋锐如刀尖的竖瞳,骤然缩紧。
——荷兰德也叛逃了。
……荷兰德,是她的直属上司。
从尼布尔海姆离开后,她就一直跟在荷兰德身边。
他劝过,阻拦过,也试图给过其他的解决方案,但她选择了这条路,所以最后他还是尊重了。
……
这一年来,她在实验室里度过的时间,比陪在他身边的时间还要久。
“……达索琳,我要你告诉我。”
回到昏暗的科学部长廊,萨菲罗斯低垂着脸,神色阴暗。阴影覆上他的面容,唯有蛇一般的竖瞳,死死地锁住她。
“你早就知道杰内西斯会离开,对吗?”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凝结成冰,她僵硬地站在萨菲罗斯面前,愣愣地仰头望着他,脑中一片空白。思绪似乎完全断掉了,身体也没能反应过来,她只能感受到,心脏在隆隆地猛烈跳动着,跳得她胸口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