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又干又涩,可开口时,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心存侥幸,还是怎样,思维完全无法和唇舌连接上。
“萨菲,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在骗我。”
她的瞳孔骤然扩大。
“地下实验室的资料我都看过了。”萨菲罗斯盯着她,“你一直在瞒着我。”
——心脏坠入谷底的声音是如此清晰。
“我……”她试图开口,唇瓣微颤,干涩的唇面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而萨菲罗斯仍在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细密的银发垂落下来,仿佛遮光的帘子。幽暗的环境,唯独那一双碧绿的竖瞳,如同地底的矿脉,折射出碧荧荧的光线,像瑰丽美艳的宝石,更像豺狼,像饥饿的毒蛇。
“这一年多以来,”他问,“你究竟在做什么?”
你在瞒着我什么?
在那一刹,视野开始扭曲变幻。幽暗的世界里,连片的红彤彤的火光从视野边缘侵染过来,猩红的火舌疯狂啮噬起钢铁框架。
透过那双碧绿的竖瞳,她仿佛看到不同的景象在眼前叠印。一会儿是火光艳艳的村庄,一会儿是黑冷幽静的回廊。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萨菲罗斯,同样的她,同样仓皇无措的她。
——「你一直在欺骗我。」
在那瞬间,世界好像短暂静止,什么都离她远去了,耳边响起了清晰的声音。
她惊恐地望向眼前那两片薄唇,单薄的梅色的唇瓣,她用手描摹过也吻过。它似乎动了,又似乎没有动。温软的唇瓣,仿佛也能吐出比尖刀更锋锐的话语。
——「你一直,在利用我。」
好热,好烫,身体好烫。那些火,那些恐怖的疯狂的火,已经彻底烧过来了。不止是视野。满眼都是红色。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被烈火灼烧,连骨骼都要被烧个粉碎,身体忍不住发颤。可她又好冷,好冷,仿佛是从肋骨之间滋生的寒意,不,不是肋骨之间,是外界,是从科学部制冷机里倾泻出来的寒气。冷得她牙关都在打颤,说不出半句话。
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啊,达索琳,快解释啊——!
——「那上面有你的签字。」
低沉的话语清晰无比,从她的耳边直接钻入大脑,搅得她头痛欲裂。
又是资料,又是被她藏匿起来的资料,又搞砸了,还是被发现了。
“我看到了,”萨菲罗斯垂眼看她,“五号魔晄炉的实验室里,有杰内西斯的体检报告。”
她终于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剧烈鼓震的心脏肿胀生疼,她连站都要站不稳了。她急促地呼吸着,下意识想避开萨菲罗斯的目光。
可偏偏他的目光冷如刀刃,随着「注视」这个动作,虚空中仿佛有锋利无比的尖刀狠狠地扎进她的血肉里。她僵立许久,缓缓抬起头,在那瞬间,她甚至能清晰地望见,那双冷厉瑰艳的竖瞳里是如何一点点地挤入失望的,他捧着她脸颊的手,又是如何一点点地放轻力道。
冷风拂来,哒的一声轻响,呛人的空气猛地灌进她鼻腔。
萨菲罗斯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于是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在她脑中汇聚成一句话:
——你在骗我。
“不用回答了。”萨菲罗斯轻轻地说。
她眸光微动,茫然地抬眼望去,可萨菲罗斯先一步错开了目光。他呼吸着,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银发完全遮住了他的面容。
“你……”萨菲罗斯开口,又顿了顿,他没有看她,“先这样吧。”
「就这样吧。」
「讨论是否欺骗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知道答案了。」
他从她的沉默和回避中得到答案了。
凸起的喉结微微滚动,沉默片刻,萨菲罗斯又再次开口:“我需要一些时间。”
去整理和评估他收集到的线索。
所以……
“先这样吧。”他重复了一句。
等一下!她奋力开口,却吐不出一个音节。等一下……
可萨菲罗斯没再看她了。银色长发的1st面色冷淡,他转过身,循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行走带起的疾风撩开凌厉的衣摆,紧绷的躯体一直在忍耐着什么。怒意也好,失望也好,漠然也好,无名的情绪似乎在那道身躯里酝酿累积,最终也只是化作地板上越发遥远的脚步声。
好像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她伸了伸僵硬的手指,似乎想挽留他。
可她抓不住萨菲罗斯,也抓不住他的倒影。
耳边一直在回响着那句话,不同的时空,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场景,不同的语调。
……同样的内容。
「你一直在欺骗我。」
他们异口同声、反反复复,在她耳边重复着这样的话语。
宛如诅咒,宛如毒药,从耳膜刺入,流动进血液,纠缠住脑海。
永不停息,永不潜匿。
死死地、阴魂不散地、恒久地、在她的耳边回荡。
维系在我们之间的,只有深不见底的隐瞒和欺骗吗?
……我没有。
大颗大颗的泪水开始从她的眼眶中滚落下来,破碎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她失力地靠在墙壁上,发颤的手掌抵着身后,嘴唇已被咬出鲜血。
我没想……
眼前出现了模糊的重影,那道灰影,始终朝她诡谲微笑的灰影又出现了,「她」俯下身,凑过脸来,笑容扭曲的脸几乎贴到她脸上。她努力扬起头,掠过那道身影,望向萨菲罗斯。
他继续行走,他不作停留。
熟悉的步态,不紧不慢,从容优雅,仿佛要永不回头一般,走向她无法触及的另一条道路上。
萨菲罗斯……
她张了张嘴唇,想从被泪意堵塞的喉咙中挤出他的名讳。
可他越走越远,而她发不出声音。
萨菲罗斯四个字,最后被扭曲成一句短促难听的哽咽。唯独由烫变凉的泪水,无可遏制地坠落在地上,就像注定要消散的流星。
她没有再如前世那样做。
……可她确实,瞒他甚多。
她瞒他甚多。
最后她任由自己全身力气消散,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狼狈地跌落到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