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加的车站笼罩在一片近乎凄清的冷寂中。
惨白的月光从云隙间漏下,三两笔勾勒出冰冷的金属轮廓。
与启程时的盛大场面不同,因为大量战士的伤亡与叛逃,当战士们踏出那辆漆黑狭长的列车时,脸上表情只剩悒郁。零散离去的姿态,完全不复往日风光。
穿堂风呼啸穿过,如嘶哑凄厉的怒吼,掀起萨菲罗斯的长发和衣摆。他站在原地,低垂眼眸,面容看不出情绪。
“萨菲罗斯。”安吉尔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他微微侧首。
安吉尔的表情隐有担忧,“你先回公寓休息吧,总部那边,我去汇报就可以了。”
“……”
萨菲罗斯没有立即应声。
略微发散的瞳孔重新聚焦,霎时又变得如刀尖般锋利,他缓缓扫视站台,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也是。这次返程并未被神罗大肆宣传。她大概还不知道他回来了。
强行压下心底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萨菲罗斯闭了闭眼。上一次通话时的记忆仍旧鲜明。可相比于此,另一种情绪却如山洪海啸般倾覆而来,足以碾碎所有理智。
……他想见她。
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见她。
“这个时间,达索琳应该下班了吧?”安吉尔端详着他的神色,继续说道。
“……那就麻烦你了。”
他指的是回总部述职一事。
安吉尔略微颔首。
月色清冷幽寂,洒在铁灰色的长街上时,竟如寒冬霜雪般凛冽。萨菲罗斯一手提着正宗,脸上依旧平静,缓缓朝公寓方向走去。
虽然已至六月,可这座由钢筋铁板铸成的都市却依然弥漫着难以驱散的冷意。那冷意甚至浸透了他身上的皮革,直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直到推开公寓大门。
一束明黄的百合映入眼帘。
盛放的花朵娇艳欲滴,曲线柔美,色泽明艳得如星辰般光辉璀璨。这束花,他记得她在短信里提过。
「……萨菲。」
耳畔仿佛响起了她的嗓音。那轻柔的嗓音似乎带着笑意,意外抚平了他心底的躁动。他眉眼微缓。
「等你回来时,或许一推开门就能看见这束花了。」
萨菲罗斯忍不住有些恍神。明明当时收到的只是文字,可他还是能清晰地想象出她说出这句话时的样子。
她会用怎样的语气?眼底是否闪烁着期待?唇角又会弯起怎样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鲜活明亮,比这束百合更明艳地呈现于脑海。他的眼神彻底柔和了下来,唇边绽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但是,她不在。
空旷的公寓没有半分人气,静得像北方荒原,只有更深的寂寥在空气中回荡。冷得……就连那束鲜花都无法带来暖意。
他这次回程太急,而神罗正忙着给「深渊部队」造势,没在内部通报特种兵行程,她不知道很正常。
可他……还是很想立刻见到她。
立刻。
萨菲罗斯微垂眼帘,纤长的睫羽完美遮住了眼底的阴翳。他走进屋,平静地将正宗挂在门边的兵器架上,动作却比以往迟缓许多。
……不在家,那大概是还在神罗加班。他记得,前段时间她工作压力很大。那天忽然情绪崩溃,或许也是工作的缘故。
“……”
那件事情,还是见面和她聊吧。
他重新握住门把,可还未开门,他就闻到了一阵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萨菲罗斯动作一顿,低头看去。他这时才发现,漆黑的作战服上沾满泥污,溅染的鲜血早已干涸,凝成深色的硬块。
……若是让她看到,估计又会担心了。
他转身走向浴室,可就在经过客厅时,他猛不丁瞥见了什么,目光骤然定住。
角落处,藏着一颗很不起眼的小点,隐匿于灰尘与阴影之间。
……很小,真的很小。殷红,圆润,仿佛一颗被压扁的红豆。
敏锐的直觉,忽然就在他脑中拉响警报。
萨菲罗斯眼神一凛,快步上前蹲下。他用覆着皮革的指尖捻起那点痕迹,凑近鼻尖。
下一刻,萨菲罗斯猛然转头,视线霎时凌厉如刀锋,直刺房间尽头。
危险的竖瞳微微收缩,变得如针尖般冰冷锐利。
……
空气里充满了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味道。
“第三十七次,看起来又失败了呢。”
耳边传来玻璃的裂响。她面无表情地垂下头,换上崭新的橡胶手套。没给旁边人分去半个眼神,她自顾自地处理碎裂的器皿和样本。
医用护目镜下,她的皮肤已经呈现出病态的死白,眼睑下积着浓重的青黑色,气色差到极致。
“变量没控制好,再稍微校准一下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却又诡异地裹挟着某种异样的精力。
指尖触上鲜血与脓液,纯白的手套霎时被污染得污秽不堪。她低垂眉眼,捻了捻手里的样本,柔滑绵软的神经尚还处于尸僵期,会对外界的触碰产生反应。随着她收拢手指,肉块收缩痉挛,纹理间渗出更多污血。
她密封好它,将这血淋淋的肉块丢进实验废料箱。
腐烂的血腥混着强烈的消毒水味,刺鼻得让人头晕。
“我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她深吸了口气。
艾利欧姆抱臂而立,定定地注视着她。反光的镜片后,紫色的眼眸中氤氲着深邃的漩涡。
“你现在状态不对。”
“……”
“连续熬夜很影响身体,你已经连上三天班了喔,不怕猝死?”
“……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那些久未想起的碎片就会重新浮现于眼前。
「宝条的走狗。」
杰内西斯曾经这么叫她。
「你一直在骗我。」
尼布尔海姆的火海,风声捎来萨菲罗斯的最后一句话。
「达索琳,我们当然目标一致。」
离开前,荷兰德还这么对她说。
「……新婚快乐。」
“……”
新婚……快乐?
她面无表情地低着头,摘下手套。
“哎呀,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嘛~”艾利欧姆语调轻佻。
她不为所动,走到一旁。淅淅沥沥的水声顿时迸溅开来。她伸出手,苍白的手掌完全浸入水中。那洁白的透明的水流啊,正沿着她的掌纹细细流淌。可她却觉得这双手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她擦了又擦,洗了又洗,手掌甚至都在水里发白起皱。她深吸了口气,一股难忍的恶心感忽然就在胃里翻涌起来,她猛地拧上了水龙头。
“你是真不怕宝条知道你来这儿。”她开口道。
“我怕什么?”艾利欧姆低笑了声,“就算他发现,我也有合理的理由。”
她冷冷地瞥了过去。
艾利欧姆微笑道:“你比我清楚,宝条博士有多想要新的数据和案例。”
……这也是她现在加班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