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利落、狠厉,没有手软。
少年脱力倒下,汹涌的血液从胸膛的豁口喷涌出来,将青草鲜翠的地面染成一朵怒放的猩红之花。
——「萨菲罗斯,你这个混蛋!」
格伦恨声叫喊道,一拳将他撂倒在地。
「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救他的吧?真不愧是……」
「……」
汹涌的魔晄流冲垮薄弱的地壳,扭曲的裂痕在陆地上蔓延伸展,如同少年胸膛喷涌而出的鲜血,劈开光与暗两面。
「不愧是神罗养出来的怪物!」
——我。
……我确实没能救下他。辜负了大家的期待。
他没有开口解释。
记忆中那些温柔慈蔼的笑脸,也最终被疑怨重塑成仇恨的模样。
他们就像在海上偶然相遇的航船,短暂交汇,而后驶向不同方向。擦肩而过,背道而驰。
他又回到孤身一人的时候。
他比以前还孤独。
……他比以前还孤独。
后来很长一段日子,他都是独自度过的。他没再和别人组成固定的小队,只是听从着神罗的调遣,今日与这批人合作任务,明日和那批人并肩作战。
他被神罗塑进了「英雄」的金身里,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那一批又一批的人啊,他们会互相拥抱,会一起为了任务的胜利而欢呼。
可所有的欢欣笑语,都与萨菲罗斯无关。
不会再有人拥抱他了。
不会再有人摸着他的头发,拍着他的肩膀,微笑着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每当那些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一双双青蓝眼眸中流露出的,多半是敬畏疏离居多。他看得出来。
——啊,是萨菲罗斯啊,那个「英雄」。
他会冷着脸从人群中走过,很少有人主动喊他,他也不会为谁停下步伐。
银色的长发和锐利的刀锋,是上天与神罗赋予他的,最坚硬的盔甲。
神罗打造的「英雄」和被神罗操纵的傀儡之间,是有壁的。
英雄会救人,会助人,会在危难时刻为凡人抵挡灾厄,会接受凡人的赞颂与鲜花。
可他只会站在人群之外。
他只能站在人群之外。
他只被允许站在人群之外。
直到很久以后,一个叫安吉尔的特种兵出现了,他们短暂搭档过一段时光。再之后,是一个名叫杰内西斯的新人。
「喂,英雄。」
第一次见面是在米德加的训练室。桀骜张扬的红发少年站在人群中,朝他抛来了一个白苹果——他当然轻而易举地侧身避开了。
那时,已有许久不与人进行多余交流的萨菲罗斯停下脚步,不耐回眸。
「你很强,敢和我打一场试试吗?」
「……」
「英雄不会不敢应战吧?」
「……无聊。」
他从少年脸上读出了近似失落的神情,可很快,失落便扭曲成了屈辱。没再回复,新进军队的少年咬了咬牙,直接朝他挥剑攻来。
明艳炽烈的焰火在他周围筑起高墙,封住他去路。早先那个圆润饱满的苹果迅速被炙烤得干瘪无比,失去水分。红发少年眯起眼,右手扬起一把华丽的魔法剑,左掌抹过剑身,裹挟高阶魔法的剑势,当即朝他迎面劈来!
……很出色的火魔法天赋。
萨菲罗斯垂眸,在剑锋即将触及他面门的刹那,他面无表情地出刀格挡,轻描淡写地接下这汹涌一击。
刀剑相撞,发出尖锐的震鸣。更猛烈的焰火在他们脚下爆裂。萨菲罗斯缓缓抬眼,审视般的目光落在少年紧绷的面容上。
他挥刀震退对方,随即曲起右掌,凌空一划。
空间扭曲,风压骤变。磅礴的烈焰如巨龙咆哮,铺天盖地地往少年扑去——
这个新人,确实天赋不俗。
但他的火系魔法,未必就胜得过他。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就这样在神罗训练室里激战起来。
雪白的墙壁被烈焰熏黑,坚硬的钢化玻璃碎了一地。他的长刀与杰内西斯的魔法剑都十分锋利,阻隔空间的墙壁、锻炼体能的杠铃、科学部的检测仪器、存放军备的保险柜……皆在刀光剑影下被削成残骸。
他被挑起了好胜心。
萨菲罗斯很少在战场之外体会到血液沸腾的感觉。
那些来自星球各处的敌人太过弱小。在非人海战术的情况下,他很少会全力应战。
那场战斗最终并未分出胜负。关键时刻,安吉尔冲进来分开了他们。紧随其后的是特种兵新任主管拉扎德、科学部的宝条、治安维持部的海德格,以及总裁。
破坏公司财产理应受到处罚。神罗总裁声色俱厉。
可萨菲罗斯是神罗最珍贵的兵器,不会有人动他。
要被处罚的人,只有杰内西斯。
……
顶着所有人惊愕的目光,萨菲罗斯揽下了所有责任。
第一次为人求情——如果这算「求情」的话——的萨菲罗斯并未理会众人的反应。杰内西斯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不解和怔忡,安吉尔面露意外,而宝条则若有所思。银发才刚及肩的少年抬起眼,冷冷地用衣袖擦净刀刃,绷着脸问话:「还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他听到了一声低笑。下次不要这样了。是宝条在开口。
这件事情就这么被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了。
「为什么?」
人群散尽后,红发的少年拦住他去路,不让他离开。
「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少年青蓝的眼中写满执拗,固执地想寻求一个答案。
「明明是我先挑起的战斗。」
杰内西斯依然不让他离开。
萨菲罗斯不打算回答。注视杰内西斯的目光里,还带着他贯有的冷淡和疏离。
但他最终还是开口了:「你挡路了。」
「是对手吗?」杰内西斯不顾安吉尔的阻拦,逼近一步追问,「你把我当作对手了吗?」
「……」
「还是说,是朋友?」
「……随便你怎么认为,让开。」
「下一次,还要继续吗?」杰内西斯话音微顿,眉梢眼角尽是属于少年人的轻狂,「我们还没分出胜负。」
「够了,杰内。」安吉尔低声喝止。
他们都知道答案。
杰内西斯的爆发力很强,可他经验尚浅,招式急躁,破绽太多。他不是萨菲罗斯的对手。
就算再打一场又如何?
神罗的人形兵器是不会输的。
但饶是如此、饶是如此……
萨菲罗斯还是微不可察地点头了。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为什么要答应?
在他思索时,杰内西斯也讶异地问了出口。
「你明明很不耐烦,为什么要同意?」杰内西斯继续追问。
萨菲罗斯忽然想起了一段遥远的对话。
——「你足够强大,所以,试着变温柔吧。」
与最初的同伴分道扬镳之前,格伦曾这样和他说。
——「只要一点点就好。」
是因为这个吗?
因为他的第一位、也是迄今为止唯一认可过的同伴,告诉他要怀有慈悲之心、怜悯之心、温柔之心?
是这样吗?
他闭了闭眼。
他足够强,而杰内西斯还不够强。
可他依然在战斗结束后,感到了些许餍足……和兴奋。
「对手。」
脑中突然就响起了杰内西斯的声音。他在心底咀嚼着这个词汇,也就这么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见对面那双青蓝眼眸,骤然亮了起来。
那一战,他和杰内西斯打了很多年。从神罗尚未建立特种兵金字塔秩序时起,一直打到杰内西斯和安吉尔都晋升为1st。
每一次战斗时安吉尔都在,每一次即将分出胜负时,都会被安吉尔以“你们又想被神罗问责吗”打断。
直到现在,那一战都还没分出胜负。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联系着他们的那条丝线,究竟是什么?
是「对手」吗?
是「战友」吗?
是「同伴」吗?
是「朋友」。某个没有战斗的夜晚,杰内西斯和安吉尔分别坐在他两侧,轻声说道。
啊,是。是朋友。
他像是刚从窒息的海水中被捞起一般,恍惚了许久才回道。
是「朋友」。
朋友比同伴联系更深厚,更紧密。朋友和同伴,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
朋友之间,是不会有人被落下的。是不会轻易滋生猜忌与怀疑的。是可以互相深切信任的。
是无论发生什么,哪怕风云突变,都能坚定地站在彼此身后,成为对方的港湾与归属地的。
他终于有朋友了。
他终于有自己认可、且也被对方接纳的归属之地了。
他以为,他终于不会再被抛下了。
朋友之间,是不会互相背叛,不会无缘无故地将另一个人抛下的。
他再度回到了十四岁的那场梦中,而这场梦比当年更美满、更长久。
轰隆——
雷霆把他的意识拽回现实。难以言喻的汹涌情感几乎要将这具躯体即碎。萨菲罗斯站在碎裂的尸体与干涸的血泊之间,涣散的瞳孔失去焦点。
安吉尔说:「杰内西斯不会无缘无故离开。相信他。我们先回去。」
可直到他整理好行装,踏上返程的列车,回到远隔一个大陆的米德加后。
他都没收到杰内西斯的任何回复。
……不是「朋友」吗?
虚空之中,好像传来了一声很轻微的、破碎的响动。
似乎是深海里的泡沫,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