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索琳,劣化药物的研制进度如何了?」
「对了,把你手头上的G计划研究资料发我一份。」
「……不止这些。药物配比和分析报告也一起发过来。」
这是几天前她和荷兰德的聊天记录。
“嘟、嘟、嘟……”
窗外铅云层涌,深灰色的天幕被湿冷的雾气浸透,像一张吸满水沉甸甸的厚被褥。她站在荷兰德的办公室门口,臂弯里搭着一沓余温未散的文件。她紧紧地攥着手机,寒意沿着脊柱爬满全身,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重新拨打。
“……暂时无法接通……”
再拨打。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无人回应。
眼前是方形的空间,里面秩序森然地铺满了测量精准的地砖,墙边罗列着大大小小的金属方块。铁器材、金属仪器、长方柜、玻璃盒、密封箱……笔直的线条、规整的轮廓,以及黑白分明的色泽,编织成一张压抑而森冷的巨网。一切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但此刻,网里空无一人,原本的条理被陡然破坏。一阵冷风吹过,卷起桌面上的碎纸。
那张纸腾在半空,悉悉窣窣地颤抖片刻,像枯朽的落叶,或折翅的蝴蝶,似乎是想逃离这压抑的空间。可它飞啊飞,飞啊飞,最后还是颓然落坠。
颓然坠入被满地纸屑堆满的网格里。徒留满地狼藉。
倾倒的垃圾篓、空荡的玻璃瓶、散落的回形针、被揉皱的废纸团……
她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这间看不出原貌的办公室,按熄手机屏幕,缓缓走了进去,走进这张网里。
满地都是纸。白纸、印满黑字的纸,随地铺陈交替斑驳。她看不出来这是无意弄倒还是故意翻乱的,这似乎也不重要。深灰色脚印从桌脚为始,胡乱延伸至门口处,不少纸上被踩出深深浅浅的污渍。无一例外,都透露出仓促的痕迹。
她极缓极缓地弯下腰,一边走,一边捡起残落的纸张。
她依旧很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捡起最后一张纸后,她直起身,目光落在书架上。拉开。里头空空如也。
她垂下眼,一言不发地给电脑开机。
幽暗的办公室内缓缓亮起荧光,时间过得很快也很慢。她低着头,始终沉默地等待着,脸上依然没有半分波澜。没有焦躁,也没有不耐。空气近乎冻结凝滞,整个办公室内,唯有显示屏上的进度条在动弹。
她凝视着屏幕,毫无表情的脸上,眼底开始滋长起晦涩幽邃的情绪。
随着一道划破寂静的系统提示音,电脑开了。
她弯下腰,手指触上键盘,可还没按下第一枚键钮,她的动作便骤然顿住。
她抬起眼帘,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眼底倒映出幽蓝色的光影。
半晌,她兀地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嘶哑,笑得肩膀都抖了抖。
眼前的电脑不需要输入任何密码。
……荷兰德将整台电脑格式化了。
但为什么?
她不明白。
……
萨菲罗斯也不明白。
事情发生于前线最普通的一个白日。他、安吉尔、杰内西斯兵分三路,各带一队特种兵围剿五台战士。
开始时一切正常,推进时也一切正常。
那天是五台的阴天,厚重的浓云在天空翻涌,阳光彻底隐匿。狂风在苍野上穿行呼啸,簌簌的风声,恰好遮掩了军队行进时的步声。
远处传来苍凉的号角。那不仅是五台军队进攻的讯号,也是他们突袭的指令。
一切都很顺利。他带着手下战士完美清剿了眼前的敌军,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安吉尔的通讯很快打了过来。杰内西斯也是。
杰内西斯说:进度正常,虽然五台出动了新式武器,但都不足为惧。负伤人员不多。
他们继续向前推进。
下午四点时,天空下起了雨。
霜风似刀,雨帘如刃,刮在脸上剜出细长水痕。但这并未对特种兵们造成干扰。在乌云与雨幕的遮蔽下,他们的潜行有着天然的优势。位于暗处者则居胜。
萨菲罗斯孤身潜入了敌营,刀光闪过,鲜血飞溅,五台士兵接连倒下。这是胜利的讯号。
……但,不对劲。
当他从最后一名敌人的体内抽出长刀时,某种不详的预感,忽然就在心底萌生。溅起的鲜血如墨点般落在他的脸上,顺着脸庞滑落下来时又湿又痒,但他根本无心擦拭。
他眯起眼,缓缓打量四周一圈,眼神微暗。五台的营地,不应该只有这些人。
不应该只有,这种程度的守卫。
下一刻,远方炮火轰鸣。他猛然转头。雄鹰掠过长空,在远山之间拉出细长的灰影,鹰羽所向处,浓黑的烟雾与连片的火光熊熊燃起。
那双映着残红焰色的竖瞳中,倏然掠过一丝寒意。
部署有误。五台的精锐根本不在他这边。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立刻联系两位同伴。安吉尔回复一切正常,正在做收尾工作,准备会合。
而杰内西斯……
他联系不上杰内西斯。
心底预感更甚。他蹙紧眉头,强行压制住心底不适。
萨菲罗斯很少感到彷徨。
自他十四岁那年被神罗派上战场以来,拔刀挥刀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种完成任务的方式。既无快感,也无恐慌。
那不过是任务。跟死物一样的任务。
可那一天,他竟感受到一种近乎心悸的体验。就仿佛列车脱轨、鱼线绷断,或是紧握之物忽然消散、悬空栈道陡然坍塌。虚空中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笼了过来,在他早已厌倦的战场上,狠狠地用力地扼紧了他的心脏。
他有一瞬间喘不过气。
纤长的睫羽微微下垂,遮住竖瞳眼底的晦色。萨菲罗斯握紧刀,强行屏去那种微妙的干扰,朝火光升起之处赶去。
从四点到六点,萨菲罗斯打了不下十个电话。
密集的雨点打湿他银白的长发,身上厚重而累赘。远处雷声涌动,绵延的群山之间,深紫色电鞭无序劈落。某种难以名状的冰冷似乎顺着疾电传递而来,钻进他四肢百骸,遁入逐渐凝滞的血液中。
最终,他孤零零地立在尸山血海中间。眼前是被雷霆与烈焰焚毁的废墟。断裂的枯木之下,怪物与人类的尸骸被烈火侵吞成同样的焦黑。
胸膛深处的喧响震耳欲聋。萨菲罗斯垂着眼,面上无悲无喜。他随手将正宗插进泥泞,向来稳健的步伐却第一次出现了紊乱。
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进那片尸骸中。
然后蹲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吻过他冷峻的眉眼,沿着苍白的肌肤向下滚落,破碎在地面上。他始终将情绪压抑得很好,没有泄露半分。
唯有手掌上的皮革,在暴雨里紧勒出深浅不一的光面。
他拨开那些被烧硬烧脆的骨头,弃置在一边。没有看见熟悉的红色布料,也没有任何神罗军人的标志物。他继续以手作铲,往下挖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停了下来。雨幕后的竖瞳,流露出一丝凝滞。
——重重尸骨之下,露出了杰内西斯引以为傲的火系魔法阵残留下来的痕迹。
而这片废墟上,只有五台的战士,和五台的怪物。
……排除意外。
排除最糟糕的那种意外。
他不知疲倦地垂下眼,再次尝试联系。
可直到那场战役结束,总部下达指令,他都还是没能联系上杰内西斯。
他依旧站在雨里,站在那片废墟上。
大雨滂沱,雨越下越大。冰凉的雨水顺着作战衣的缝隙灌入,将他的体温浸得如河水一般冰冷。
杰内西斯,以及他带领的那一整支小队,全都人间蒸发了。
……发生了什么?
他逡巡着疮痍的景象,喉结微动,似乎未能理解眼前的一切。
很快,总部判定:1st神罗战士杰内西斯,伙同大量战士叛逃。
逃兵,背叛者。
他们是这样形容杰内西斯的。
总部下令,要他与安吉尔尽快整顿军队,即日返回米德加。随着这道指令一同下达的,还有全军追捕杰内西斯的命令。
但他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那里,试图从这触手即碎的残局中,搜寻和杰内西斯有关的线索。
他依然联系不上杰内西斯。
杰内西斯一定还活着。
从战局的痕迹判断,他一定还安全地活着。
……可为什么,他就这样无缘无故地离开了?
后来,是安吉尔根据部下提供的信号找到了这里。
「……我们先回去。」安吉尔说,「杰内西斯不会无缘无故就离开的。回去再说。」
……
从很久以前开始,萨菲罗斯就是孤独的、落单的、无法融入任何「集体」的存在。
他是神罗的工具,是神罗的私有财产,不被允许拥有私人的社交与人际关系。
十四岁那年,初次被投放到前线之前,他先被派去了处理五台间谍轰炸车站事件。那时夜色幽寂,群星寥落,他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孤零零地观察着劫后余生的市民。
他们拥抱,他们哭泣,他们亲吻。他们会相拥着轻抚彼此的脸颊,明明眼里噙着泪,嘴角却挂着笑。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场景。
科学部的研究员那时站在他身旁,冷冷地看着他的样子,嗤笑一声告诉他:
「萨菲罗斯,那些东西都跟你无关。你是神罗的所有物,不需要多余的人际关系。」
那句话他记到现在。
不久后,他又被派往拉迪奥地区,短暂加入了格伦的小队。他们并肩作战,制服拉迪奥的战士,又一同从濒临毁灭的岛屿上逃亡。
那时萨菲罗斯才第一次亲身体会到「同伴」的含义。
——我们是一个小队。
与格伦一行人共同征战的时候,他会领先队员半步,心中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他们是我的队员。
为了守护某人而挥刀时,这是他脑海中最清晰的信念。
——我们是同伴。
他如闪电般出击,身形矫健如豹,在枪林弹雨中制服敌人。
会互相牵挂、会温柔相待、被名为「羁绊」的丝线连接着的,才叫作同伴。
而维系「羁绊」的事物,是「感情」。
他也拥有了会拥抱他、抚摸他头发、用柔和声线与他交谈的人。
那仿佛是一场孩童般的美梦。
但美梦往往都是幻梦。然后,梦醒了。
他们在海岛上发生了争执。被他一直珍惜着的、藏有他母亲照片的挂坠被「同伴」一脚踢进了汹涌的魔晄流里。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人,最终朝他投来憎恨的目光。
——「……混蛋。」
他至今记得格伦当时的表情。五官硬朗的男人神情扭曲,脸上愤怒和悲伤交织,狠狠地推开了他。
「萨菲罗斯,你根本就没打算救他的吧?」
锋利的刀尖仍在往下淌血,那污浊的、深色的血,尚还带有人体的温度,湿漉漉地往下淌,汇成一滩黏稠。他站在原地,任由格伦推搡,没有解释,也没有反抗。
——「……萨菲罗斯,如果拉迪奥岛上真的没有活口了,那就请杀了我吧。」
那个叫做罗森的少年,和那时的他差不多大。那个人,是格伦的朋友。
「……为什么?」
「请杀了我吧,我想……回归星球,和族人们重逢。」
可他,是担负着整个队伍「一定要救下罗森」的信念来的。
他压抑住手上的颤抖,深吸了口气。挥落刀刃时,动作和他以往无数次杀戮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