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混乱,尖叫。
刺目的红光不断闪烁,警报器发出刺耳锐鸣。一夜,这才仅仅过去了一夜,珍妮就畸变成了这个样子。
荷兰德显然也没想到这种情况。腥风裹挟着厉啸劈来,年至半百的科学家僵立原地,好像完全不会动弹了。
危险一触即发。电光石火之际,她的手穿过人群,精准地拽住荷兰德手臂,用力一扯。
嘭!!
触手狠狠鞭落,在地面犁出一道狰狞的裂口,建材破碎飞溅!
“你弄出来的怪物,现在怎么处理?”她匆匆问道。
荷兰德踉跄一步,急促呼吸着,喉中发出变调的气声,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身后。
她顿了顿,转过头。
没有击中猎物,怪物诡异地停滞了两秒。仿佛再进化一般,茁壮的触肢前端如花瓣般剥落裂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利齿。
下一秒,触手前端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宛如无数个婴孩同时尖声哭叫,声量大得几可形成气浪,空气模糊扭曲。
她的瞳孔骤然缩紧。
“……达索琳!”
异变触肢直冲她面门而来。千钧一发之际,一枚子弹穿越空气,狠狠嵌入花瓣中心!
砰!
鲜血滚烫飞溅。
宛如鲜艳的梅花,雪白的墙面上泼洒出惊心动魄的红。她愣了两秒,迅速扭头望去。
一连串子弹灿若流火,从黝黑的枪管中咆哮而出,烙下一连串密集的弹孔。身穿制服的神罗士兵鱼贯而入。最开始开枪那人身材瘦小,握枪的双手紧绷到青筋突起。
他压抑着手上不自然的颤抖,一边靠近现场,一边快速换膛。
“刚才,”她看向那名路过她身侧的士兵,嗓音微哑,“多谢你了。”
“……不用。”
士兵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循声看她。但即将归入队列时,他又突然扭头补充了句。
“达索琳小姐。”
啊……
她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神罗的士兵制服十分死板,两片足有拳头大小的护目镜,在遮住士兵原貌的同时,也足以完全将一个活生生的少年,从他本名中剥离出来,改造成标准的“神罗式符号”。
但士兵的声音很耳熟。青涩、干净、澄澈,带有一股少年气。仿佛从规整刻板的面具下漏出了一抹灿艳的底色。
她忍不住想起不久之前:金发的少年微垂头颅,眼底尚还涌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而此刻……
“克劳德?”
“……嗯,是我。”少年短促地应了一声,嗓音里有几分不自然,“部长派我们来支援科学部。”
话落,克劳德快速步入队列,跟着其余士兵一起结成防线。少年扛枪瞄准的姿势,虽然还是看得出来紧张,却也算是流畅利落。
她又看了克劳德片刻,才重新聚焦战场。
“荷、荷兰德博士……”
「珍妮」似乎完全狂化了。
刚才的攻击显然彻底激怒了它。它耸下身,浸满鲜血的脊背高高弓起,遍地触手虬结延伸,数根骨刺又从血肉间破了出来,身体越胀越大、越胀越大。
“嗬…嗬……”
“荷兰德博士……!”士兵队长再度开口,声音带有颤抖,“要射杀吗?”
怪物仍在胀大。
没有人敢贸然杀害科学部的「珍贵实验体」,这是神罗内部不成文的共识。她转过头,看向荷兰德。荷兰德脸色铁青,脸上筋肉抽搐。
就在一天前,他才刚把那一整支的杰诺瓦细胞全部注入珍妮体内。
如果现在射杀实验体,那之前付出的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
可犹豫毫无用处。异变已经完成。「珍妮」那双完全被眼白占据的瞳孔,在猩红的光束下映出嗜血红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战斗一触即发!
“……射杀吧。”
“轰——!”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前者完全被后者吞没!
下一秒,轰燃的炮弹在膛中发射,刺耳的轰鸣在她正前方炸响。烈焰翻滚呼啸,庞大的气浪扭曲,怪物的身躯在爆炸中剧烈痉挛。视野正中,一大团耀眼的红光轰然炸开,亮得让她短暂失明。
她甚至没来得及感到惊愕或惋惜,就下意识闭眼。呛鼻的浓烟滚滚熏来,她又匆忙抬肘掩住口鼻。
世界好像在那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犹如所有事物攀升到巅峰后遽然止息,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温热的液体,好像就在那时从她耳蜗里流出来了。
那种极致的安静可能维持了好几秒,或者是几十秒,她什么也听不见。
再次恢复听觉时,是一片嘈杂的脚步声。她后知后觉地睁开眼,指尖摸上耳廓,热的。她收回手指,瞥见了一抹刺眼的红。
“……完美母体。”她听见自己轻声呢喃。
昨日还被荷兰德寄予厚望的「珍妮」,今日便已成了满地焦黑的碎块,血肉糜烂,连尸体都拼不完整了。
那支杰诺瓦细胞,也就这样,彻底浪费掉了。
气氛凝滞如铁。
荷兰德没有理她。或许是察觉到情况微妙,小队长打了个手势,士兵们默契地放轻脚步,走进里间,开始收拾残局。
她继续开口:“你在她身上用完了那一整支的J细……”
“我知道!”
话还没说完,荷兰德就粗暴地打断了她。那双映着血淋淋惨象的眼眸,有一瞬凶狠得近乎豺狼。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嘲笑我?说我没听你的?说我不如宝条?”
“……我没有这个意思。”
荷兰德没有接话。他只是冷漠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越发粗重。
一年了。
从她加入荷兰德的队伍,到现在,已经一年了。
G计划也重启了一年了。
一年来的所有努力,所有心血,好像都随着那一炸,崩解成满地残片。
而他,等待的时间,远远不止这一年。
良久,荷兰德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我们还有一次机会。”他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最后一次机会。”
“达索琳。”
荷兰德喊了她的名字。
宽厚的手掌布满茧子,摊开,朝上,递到她面前。掌纹甚至清晰可见。她看着那只手,浑身一悚,脑中顿时警铃作响。
他说:“你手里的那支……”
笃、笃、笃……
军靴敲落地面,余音幽然回荡。几道高大强壮的身影,忽然就出现在长廊尽头的墙壁上。
是谁来了?!
荷兰德闭上了嘴,转头瞪了过去。望见那几道身影时,他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威斯——那名深渊部队的指挥官——不知何时进了实验室深处,也不知看了这场闹剧多久。他带着几名深渊战士,笑容轻慢,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近。
“荷兰德博士。”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裹挟着难以计量的压迫感。威斯垂下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嗓音轻蔑、悠长,带有不容忽视的傲慢。
“宝条博士听说了这里的动静,深表遗憾。”
——他是带着宝条的意志来的。
“所以,他和总裁,楼上有请。哦……当然了。”
猩红嗜血的眼神,在下一秒转向了她。
“还有你。”
……
宝条被复职了。
听见总裁慢声宣布这个结果时,她的心里居然没有任何波动。
她感觉自己好像一只提线木偶,灵魂和肉身并不同步。身体站在总裁办公室中央,按照掌权者规划的剧本参与演戏,冷眼注视着宝条和荷兰德唇枪舌剑,可思维却完全断层。
……他们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