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在说宝条在位时从没发生过这么大的实验事故、是谁处理得不干净、珍妮的家人在疯狂报警、有人看到神罗的科研人员拜访吉娜一家、今年科学部第一季度的收益环比下降多少、荷兰德你辜负了总裁的信任……
「你果然……」
「……」
「荷兰德,你果然还是比不过宝条。」
冷白的光管在她头顶发亮,明明是纯澈的白色,却好像在眼球中拖曳开不同光影。灯是散的,人影是散的,对面人微小的动作的散的。排气扇运转的声音,旁人拉扯争执的声音,蚊子振动翅膀扑棱在灯罩上的声音……所有噪音一股脑地涌入脑海里,就好像一把电钻在嗡嗡搅动。她感到一阵迷眩。
以至于拖着僵硬发凉的身体离开时,她都完全没有留意到荷兰德阴郁扭曲的神色。
离开后,她的手机收到另一条消息:
「即日起,深渊部队将完全接管实验室的安保。」
而特种兵,至今都还未返程。
……要联系萨菲罗斯吗?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休眠的液晶屏映出她疲倦冷淡的脸。
要和萨菲罗斯,说一下现在的情况吗?
她点进手机通讯录。
最后一次通话,截止在半个多月前。
她不知道那次通话算不算吵架。没有激烈的争执,或许不算吧。但无论如何,当时她的反应,肯定让萨菲罗斯……非常失望吧?
她抬起发麻的手指,慢吞吞地点进私信,开始编辑短信。可还没写到一半,她就猛然顿住动作。
她一寸寸地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生气的女尸,正挂着僵硬的笑容,双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来看她。
散发着冰冷寒气的面孔,在她眼前放大,几乎贴到了她的脸上。
……她不知道它出现了多久。
……
日子仍要继续。
四月下旬,艾利欧姆告诉她,研究有新进度了。但由于情况特别,他需要在她身上做一次试验。地点可以由她来定。
“你在短信里说,我和其他实验体都不太一样。”她顿了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四月底的特种兵公寓荒凉得没有人气。明明去年年底时,此处尚还欣欣向荣。但由于今年总部大量外派特种兵,现在,留守于此的战士,已经寥寥无几。
出于警惕,她还是搜索了一遍家里是否有神罗的监控监听设备。幸好,萨菲罗斯的震慑力还在,神罗没那个胆子。
锁紧门窗后,她用警告的眼神看着艾利欧姆进来。
“哇哦,英雄萨菲罗斯的公寓。能在这种地方进行实验,还真是荣幸。这是什么?”
“别说废话。”她冷冷地截住艾利欧姆的手。
正对沙发的墙壁上,挂着三排的置物架。那些架子还是去年年底由她亲手挑选、再由萨菲罗斯亲自装嵌上去的。定制的陶偶摆件、缀满流沙的玻璃瓶、还有造型奇特的灯具……全部陈列其上。
她收回目光。
艾利欧姆打量了客厅一圈,将工具包搁置到桌面后,他抬了抬下巴,“衣袖撩起来吧。”
银针再度刺进她的肉里,管线连着仪器。
“既然你也知道那个项目了,那我也不多废话。宝条博士为魔晄融合实验准备了近一百名女性实验体,我拿其中一部分人测试了下……嗯?你这是什么眼神?”
她别开眼,“没什么。”
冰凉的药液沿着针头流进血管,在身体里扩散开来。她闭了闭眼,眉毛不自觉微蹙。药效扩散开后,她感到了轻微的眩晕,而后是精神上的亢奋。再次睁开眼时,她没有和艾利欧姆对视。
“然后呢?”她问。
“按照你和我说的剂量,我把那批实验体分成了几个小组,分别注射魔晄。她们所有人都会表现出明显的「承受阈限」。当然,这只是我下的定义。总之,一旦超过「承受阈限」,人体就会飞快崩溃,并且情况不可逆。”
“崩溃是指?”
“先是幻视幻听,然后出现包括但不限于肺部、呼吸道以及心脏疾病,最终都会演变成器官衰竭。”
“但你和她们不同。”艾利欧姆重复道,“你的承受阈限,似乎在每一次注射魔晄后,都会提高。”
“……”喉咙微动,有一瞬间她差点想问艾利欧姆是怎么确认她的「阈限」的,但这似乎没有意义,她转而问道,“如果所谓的「承受阈限」能够不断提高,那这应该不能被称为「阈限」吧?”
“但你还是会出现幻觉。”
艾利欧姆看着她,“在我所有的实验体里,幻觉、是身体彻底崩坏的第一步。”
“但我……”
他没等她说完,“从第一次出现幻觉时就开始治疗,成功率能有60%。出现三次,就会有成为植物人的风险。一旦幻觉超过五次,那么,就算使用再先进的手段,那些样本也救不回来了。”
“幻觉,是身体对魔晄量抵达「阈限」的第一重警报。”他总结道。
“……”
她望着艾利欧姆身侧,没有说话。
他加大了剂量。
“好了,现在你体内的魔晄浓度已经高于上一次检测时的了,感觉如何?”
“……不如何。”
“好吧。”他耸耸肩。
过了一会儿,艾利欧姆盯着仪器上疯狂跳跃的数字,再度开口:“真是有趣。记录在册的那些档案里,可从没有谁能承受这么高浓度的魔晄,简直是天生的实验体啊……”
她闭上眼,表情纹丝不动。
“奇妙啊奇妙,数字还在上升,我都要为此着迷了……要是让你来做我的实验样本该多好,我的项目最近也……”
“你什么时候学了宝条?”
“……哦?烦了吗?放心,我只是想分散你的……”
“艾利欧姆。”她忽然打断。
“怎么?”
青年放下了记录板,却没有抬头。
她依然盯着他身侧,细密的睫羽下仿佛滋长着极致的癫狂,阴翳从眉与眼的轮廓中蔓延。
“你能看到她吗?”
“……谁?”
“她。”她依然盯着艾利欧姆身侧,表情平淡。但苍白的手指,却抬了起来,指向客厅的空白处,“就站在你旁边,手掌正撑在你左肩上。”
艾利欧姆悚然转头。
那里当然,什么人也没有。
只有她能看得到「她」。
“……总之,这份数据我会好好研究的,尽快给你答复。”艾利欧姆最后这么说道。
“……”
送走艾利欧姆后,她回到客厅,拿起青年留下的文件。
缺乏设备,她只能把之前从珍妮身上抽取的血液交给对方。现在,检测结果也出来了。
她一行行看了下去,脸上本来没什么波澜。但在瞥到某行标红的字体时,她的瞳孔倏然扩大。
珍妮的血液里,也蕴含着过量的魔晄。
她忽然想起,给珍妮注射J细胞之前,荷兰德说:他调整过受体状态。
……
时间仍在往前。
时间往前,实验进度却停滞不前。可她还是想做点什么。
在一切都变得不可挽回前,再做点什么。
她依然每天八点起床,九点打卡上班。把自己关进实验室一天。每晚都在加班。离开公司时,往往已进深夜。米德加的夜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只有雾,灰蒙蒙的、死气沉沉的雾。又湿又冷,黏在身体上。
她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条漫长无比的隧道,隧道风景单调黑暗。她走啊走,走啊走,想要寻找出口,走出隧道,却始终看不见隧道尽头的阳光。
隧道……真的是隧道吗?
她走的路,真的有出口吗?
她不知道。实验仍旧没有突破。
显微镜下的细胞生生灭灭,报告单上的数据越来越长,无数个猜想不断生成,又不断被推翻,她感觉自己离成功只差一点、就差一点——
但她不知道那“一点”究竟有多远。
0000年6月,平平无奇的一天。
杰内西斯叛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