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很习惯幻觉。
从蕴含丰沛生机的生命之流中,能够提炼出含毒的魔晄。将魔晄稀释、再加工后,能够制造出高效增强生命机能的营养剂。
那些营养剂最开始也被她当作纯粹的工具。在认识萨菲罗斯之前,她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
「达索琳小姐,今晚又不回去吗?」
说话的是她带过的实习生。
「不回。」
「达索琳,你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了,休息一下吧。」
这次是她的竞争对手。明明是针锋相对的对手,可那人的眼神中却带有担忧。
「没有必要。」
「哦呀?居然这么快就出成果了,你跟那些废物,倒是有些许不同。」
最后是宝条,一向傲慢的宝条,此刻眼里也浮现出一丝惊讶。
「……是您带得好。」
身体是工具,睡眠是维系身体机能的必要手段,当营养剂能够替代睡眠带来的效果时,睡眠便毫无意义。
「我想爬上去。」
每一次望向那些折射出幽绿荧光的溶液时,她的心里都会浮现出这个念头。
「我想掌控权力。」
她撩起衣袖,对准静脉,尖锐的针头刺进毫无血色的皮肤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要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活塞一推到底。
她好喜欢这个由她自己研制出来的营养剂。
靠着自研的药物,前世,她破了科学部的好几项记录。连续工作七十多小时、连续在公司过夜半个月、连续斩获四个季度的优秀员工奖。而且居然还没有猝死。
可营养剂用久了,终究会有负面反应。那时她还不清楚人体代谢魔晄的玄机,直到某一天加班。
——「达茜。」
幽幽低喃回荡。虚空中好像有一只手,宽厚、粗糙、布满老茧,顺着她手臂的曲线,慢悠悠抚上她的肩头。
她的手上还握有手术刀,听见那道声音时,她的指骨开始收紧,瞳孔不受控地收缩起来,脸上血色迅速褪去。
「真是好久不见了……」
身体本能地颤栗,肌肤比理智更熟悉那种感觉。属于男人的手掌带着燥热的气息,磨过她蝴蝶骨,油腻又下流地继续抚摸,微微凹陷的脊骨,纤细脆弱的喉咙,指尖环绕颈子游过一圈,顺着锁骨间那条狭缝滑了下去。
带着烟草臭味的热气仿佛直接扑洒在她耳侧:「没想到你躲在了这儿。」
——是谁?!
她倏然扭头,手术刀在空气里切出冷厉的白线,瞳孔恶狠狠瞪向那人站立的位置。可跟她眼神相触的,只有一个吓得跟鹌鹑似的新人。
「达……达索琳小姐,你还好吗?」
……
实验室内寂静如死,诡异的滞重感在空气里无声蔓延。她敛起表情,始终盯着那名新人。
「你有看到什么人吗?」
「什、什么?」
「刚才,」她压着性子开口,不耐地问道,「除了我们,实验室里还有谁来过?」
「没…没别的人了……」
「达索琳小姐……」实习生顶着她愈发冷冽的视线,连牙关都在打颤,鬓边滑下来两滴晶亮的汗珠,战战兢兢地说,「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
没有其他人。
那只是一场幻觉。
幻觉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愈发频繁的幻视和幻听,已经严重影响了她的工作和生活。
她忽然想起,神罗的医疗翼常年设有魔晄中毒科,病房里躺着无数神情恍惚的患者。他们表情呆滞,眼神浑浊,总是不时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哝,好像在和谁在对话。
她挪用了部门设备,为自己做了一次血检。报告里,她血液中的魔晄含量高到惊人。
……
报告里,她血液中的魔晄含量高到惊人。
她脸色难看地放下报告,看向对面。白发的青年双指夹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真是让人意外。”艾利欧姆说,“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连我都吓了一跳呢。体内的魔晄含量居然能高到这种程度,这样的人,一般不是死了,就是疯了吧?”
他们约在了神罗的会员制酒吧见面。宝条和荷兰德都没有酗酒的习惯,这里相对安全。她蜷在卡座里,红绿灯光在空气中交替闪烁,照得她的面庞忽冷忽暖。可她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报告上那几行加红加粗的字体在她眼中不断放大。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以为你比我清楚呢。”青年笑了一声,“也许,你知道生态阈限吧?”
她嗯了一声:“知道,所以呢?”
所谓生态阈限,意思就是:在“阈限”内,生态系统能够承受一定程度的、来自外界的压力和冲击,生态系统也具备着一定的自我调节能力。一旦外界干扰超过“阈限”,自我调节将不再起作用,系统也就难以回到最初的生态平衡状态。[1]
“我们通常认为,生态阈限的主体特指自然界中的生态系统。不过嘛,类似的理论,也未尝不可放到人体上。你觉得呢,达茜?”
“……所以,你是认为人体代谢魔晄,也受此影响?”
“这是目前的推论。”艾利欧姆耸肩,“你也没告诉我你的注射频率。”
她沉默了下来。
不远处,半人高的音响仍在鼓震,喇叭口中喷涌出热情奔放的爵士乐。哒哒哒、哒哒哒,舞池里红男绿女相拥起舞,郁金香状酒杯在灯光下辉映出色彩纷呈的眩光。她始终没有开口,低下头,光可鉴人的玻璃桌面上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邻桌的雪茄在咔哒声后点燃,袅娜的烟宛如山间浓雾,顺着空气飘扬过来,给一切都蒙上了层灰白滤镜。
“去年在尼布尔海姆,你让克劳德带了几支营养剂给我。”她忽然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