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在潺潺流水上,碎成一片片银鳞。他最终坐在一块突出河面的大石上,一口接一口地灌着辛辣的酒液,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捡起手边的石子,一颗颗掷向河中,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又归于平静。这短暂的破坏与平复,仿佛是他内心纷乱的微小写照。
本以为这偏远之地、寂静之夜,只他一人独享,却不料一阵喧哗由远及近,打破了宁静。几个穿着劲装、看似江湖子弟的年轻人嬉笑打闹着走近,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们显然注意到了独坐河边的郁千惆,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戏谑,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渐渐围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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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千惆本已心烦意乱,见这群人来意不善、言语粗鄙,更不愿多生事端,皱了皱眉头,转身便欲避开这是非之地。不料,他脚步刚动,那几个年轻人便身形一晃,嬉笑着拦住了他的去路。
其中一人凑近前来,故作认真地上下打量,拖长了语调道:“咦?这位兄台,瞧着好生面熟啊……像是在哪儿见过……”他故作冥思苦想状,随即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地叫道:“啊!想起来了!这眉眼,这气度,可不就像那万花楼里的头牌花魁嘛!”
旁边另一人立刻装模作样地反驳:“胡扯!万花楼的花魁是女子,这位兄台昂藏七尺,分明是男儿身,怎能相比?”
先前那人却摇头晃脑,目光愈发露骨地在郁千惆脸上逡巡:“非也非也,你细看,这眉如远山,目似寒星,我倒觉得,比那女子还要精致几分呢。”
又一人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轻佻地起哄:“光说有什么用?不如咱们将他请回去,‘验明正身’?” 言语间的猥亵之意,昭然若揭。
郁千惆眼见这几个“醉汉”越说越不堪,心中那点残存的耐心也消耗殆尽。他再次试图离开,却只觉眼前人影疾闪,那几人已默契地散开,成合围之势,将他所有去路封死,身法迅捷,哪里还有半分醉态?郁千惆心中一凛,霎时明白——这根本不是偶然的挑衅,这群人分明是深藏不露,冲着他来的!
先前那带头模样的年轻人,此刻脸上轻佻之色尽去,再一次紧紧盯着郁千惆,目光却变得锐利而贪婪,缓缓道:“长东殿悬赏十万两白银,指明要‘完好无损’……却不知,这‘完好无损’,究竟是个什么尺度?”
旁边一人阴恻恻地接口:“自然是……皮肉之上,不见损伤便可。”
“哦——明白了。”带头者拉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个残忍而了然的笑容,“既然如此,那么有些‘不伤皮肉’的手段,倒是可以好好用上一用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郁千惆,似乎在期待看到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然而,郁千惆自始至终只是静静站着,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仿佛他们谈论的对象与自己毫无干系。这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那带头者收敛了笑容,惊疑不定地问道:“喂,我说……你怎地一点反应都没有?”
郁千惆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围住他的几人,语气从容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该说的话,都被你们说尽了。我又何必再多费唇舌。”
“有意思,真有意思!不知待会儿‘玩’起来,会不会更有意思!”那年轻人狞笑一声,话音未落,身形已动,一掌如电,直向郁千惆肩井穴抓来!
岂料掌风甫出,一道黑影如夜枭般凌空疾坠,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郁千惆与那青年之间。来人更不迟疑,看似随意地抬掌一迎。
“砰”的一声闷响,双掌相接,那气势汹汹的年轻人竟如撞上一堵无形气墙,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倒退数步,方才拿桩站稳,脸上已尽是惊骇之色。
众人定睛看去,无不倒抽一口凉气。只见来人身形魁梧,但那张脸——虬髯戟张,疤痕交错,五官仿佛被蛮力扭曲过,在惨淡月光下,活脱脱是庙里壁画上捉鬼的钟馗再世,丑陋得令人心头发憷。
“哪来的丑八怪!敢管爷的闲事,识相的快滚!”年轻人惊怒交加,厉声喝道,色厉内荏。然而,他话音未落,目光触及对方那双在丑陋面容衬托下尤显精光四射的眸子时,像是骤然被毒蜂蜇了一下,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他与同伴们迅速交换了一个充满恐惧的眼色,竟连一句场面话也顾不上说,几人如避瘟疫,瞬间作鸟兽散,逃得无影无踪。
这番变故兔起鹘落,郁千惆心下凛然。他不明白,这群明显是冲着十万两雪花银而来的江湖好手,为何见到这丑汉,竟如白日见鬼,甘心放弃到手的巨额悬赏,仓皇遁走。待那丑汉缓缓转过身,郁千惆借着月光彻底看清对方面容时,饶是他心志坚毅,也不由得呼吸一窒——这般奇崛的容貌,确是万中无一,足以令常人魂飞魄散。
但他终究非比寻常,惊愕之色只在眼中一闪而过,随即迅速恢复清明,压下心头波澜,疑惑更深,开口问道:“尊驾是什么人?他们为何见到你,便望风而逃?”
那丑汉并不立即答话。他面容虽陋,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宛若寒潭深渊,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郁千惆。那目光极其专注,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要透过他的皮相,直看到他心底最深处的挣扎与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