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承霄依旧戴着那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匍匐于地的冷卓身上。殿内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拉成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怒意虽未形于色,却从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膛透出,弥漫在整个空间,压得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都明白,冷卓此番在劫难逃。
“你说,”元承霄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过,“他让你先走,独自留下应对群敌?”他负手而立,宽大的袖袍下,双拳早已攥得骨节发白,青筋隐现。
冷卓虽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话语下翻涌的、几近失控的怒涛。他喉结滚动,仍硬着头皮答道:“是。”
“他们为何抓他,你也不知?”元承霄的声音又冷了几分,目光如冰刃,似要穿透冷卓的躯体。
“是。”
“那他这三年,”元承霄微微前倾,阴影彻底笼罩了冷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身在何处?经历过什么?说!”
冷卓额头渗出冷汗:“属下……不知。”
“一无所知!”元承霄骤然厉喝,声震屋瓦,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桌上,那坚实的桌面瞬间裂开数道纹路。“你也敢回来见我!”
冷卓被这雷霆之怒骇得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再不敢言语。
下一瞬,元承霄身形微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凌厉的掌风已袭向冷卓天灵盖!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冷卓必死无疑之际,那掌势却在触及他头顶的瞬间化为一股柔劲,冷卓闷哼一声,被击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又挣扎着爬起,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内息翻涌,却意外地发现只是断了几根肋骨,并无性命之忧。
“本该一掌毙了你,”元承霄收掌,语气恢复冰冷,“但千惆既用他的安危换你生路,我若杀你,岂非白费他一片苦心?”
冷卓瞬间明了主人手下留情的原因,心中骇然更甚:那郁千惆在主人心中,竟有如此分量!他强忍剧痛,重重叩首:“谢主人不杀之恩!恳请主人速派援兵,迟则生变啊!”
“你对他,倒有几分赤诚,”元承霄眼中凌厉稍缓,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不枉他为你涉险。接到传书时,人手早已派出。那地域不大,以千惆之能,周旋至今应无大碍。”这份笃定,源于他亲手打下的根基——三年前,他倾囊相授,三年的时间,足够那块璞玉被雕琢得日渐光华,足以应对世间大多数风浪。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元承霄忽然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竟在瞬间变得低沉而缥缈,带着一种冷卓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他……他看着可还好?是清减了,还是……如旧?”那声音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冷卓惊异地抬头,恰好捕捉到主人侧脸线条在烛光下似乎柔和了一瞬,那双总是寒冰覆盖的眸子里,竟流淌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掺杂着痛楚与无限眷恋的温柔。
冷卓心下一凛,忙收敛心神,郑重回道:“郁公子天人之姿,远胜画中千百倍。神采照人,武功更是超凡脱俗,令人心折。”此言半是敬畏,半是由衷赞叹。
元承霄闻言,眼底那点温柔如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般缓缓漾开,最终化为清晰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仿佛被盛赞的是他自己一般。“你们当真以为,本座是眼光浅薄之人么?”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惯有的倨傲,却又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得意,“这世间,纵有容颜胜雪者,难有他那份铮铮风骨;纵有傲骨天成者,又岂能及他半分绝世姿容?也唯有他……唯有他郁千惆,才配让我元承霄倾尽所有。”
然而,这番带着炫耀意味的话语刚落,他眼中的光彩便迅速黯淡下去。他重新背过身,只留给众人一个孤寂的背影,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畔,带着无尽的涩然与迷茫,喃喃自语道:“可他终究是恨我的……我又有何面目,再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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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沉,郁千惆在镇尾寻了间不起眼的小旅店住下,草草处理了肩臂的伤口。药粉触及皮肉,带来一阵刺痛,让他不禁再次懊恼——临敌之时,竟因一句污言秽语便方寸大乱,实属不智。可三年前的那些事,如同最深最利的烙印,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遗忘,却总因身上这一武功而时刻被提醒的梦魇。元承霄的影子,早已通过一招一式,深深烙进了他的骨血里。
三年了,时间的流水似乎冲淡了许多东西,连身上那些旧的疤痕颜色也浅了。可他知道,那不过是表象。一旦被人触及,便如同在将愈未愈的疮口上狠狠揭疤,痛楚鲜明如昨。这痛楚更搅动了他心底的矛盾的漩涡:一边是元承霄曾经施加的屈辱与伤害,另一边,却是那人事无巨细的照料与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那段看似平和的日子里,即便他再如何告诫自己保持距离,也无法全然忽视对方那深沉专注、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浓烈情意。更何况,他听闻了,那人找了他整整三年,甚至到了要寻觅替身的地步……
这份执着到近乎偏狂的情感,太重,太烫,让他不知如何承受。他不敢去想,若有朝一日不得不正面相对,自己该以何种表情、何种心情去面对。是继续恨吗?可恨意似乎已不再纯粹。那……又能爱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爱与恨交织成一张无处可逃的网,将他紧紧缠住。
他素来洒脱机智,自以为天下无不可解之事,可命运却偏偏给了他一个最难解的题。胸中烦闷如同块垒,越积越厚,几乎喘不过气。他索性提起桌上那壶劣酒,推门而出,沿着旅店后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漫无目的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