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在小钱山地下看到的那棵倒悬的巨树,那些刻在树干上的抽象小人,还有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更听不懂了,”他问,“那梁叙安是因为是妖皇才有妖皇印,还是有妖皇印就是妖皇?”
好歹是妖族至尊,怎么评判标准这么松弛。
迟寒阶沉默了片刻。
“不确定。”他说,“妖皇印数百年未曾现世,相关记载极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身上的印记确实能让他号令群妖。”
梁霁明深以为然,毕竟亲眼见证过,确实毋庸置疑。
“那日在小钱山,神木现世并非偶然。”迟寒阶的目光落在碗里剩余的面条上,声音低沉,“梁叙安选择那里作为藏身之处,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那蝶妖的老巢在那里。”
梁霁明听得脑袋发晕。
“你是说,他和神木之间也有联系?”
迟寒阶没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如果梁叙安真的和神木有联系,那他在神木上说的那些话——那个“永远在一起”的约定,又是什么意思?
迟寒阶语气森森:“说不定他会回来找你呢。”
“……不好笑。”
迟寒阶睨他。
梁霁明无奈,不打算和这人计较。
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扒拉干净,汤底都喝了大半碗,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抹了抹嘴。
“吃饱了,”他笑眯了眼,“你吃好了没?”
迟寒阶已经放下了筷子,面前那碗面也吃了大半。
梁霁明看着那碗底剩下的汤,心下了然,肯吃东西,说明心情没那么差。
“那我去结账。”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荷包。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从门口传来!
梁霁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人影猛地撞了进来,连带着门口的桌子被掀翻在地,碗碟碎了一地,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那人力气极大,撞翻了桌子还不罢休,又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双手胡乱挥舞,将另一张桌子也撞翻了。
“有妖怪!有妖怪!”
那人是个中年汉子,脸色惨白,像是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有妖怪”,声音都变了调。
面馆里的其他客人吓得惊叫起来,有的往角落里躲,有的直接往后门跑。老板也吓得不轻,手里的漏勺都掉在了地上。
而那人冲过来的方向,正好对着梁霁明和迟寒阶所在的这张桌子。
梁霁明瞳孔一缩,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把扣住迟寒阶的手腕,将他从座位上拽起来,往旁边一闪。
动作快得惊人。
两人堪堪擦着那汉子的肩膀避开,碎瓷片溅起的汤汁沾在了梁霁明的衣摆上,但人没事。
迟寒阶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墙上,梁霁明的手臂撑在他耳侧,整个人几乎将他整个人罩在怀里。两人贴得极近,近到迟寒阶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面粉。
梁霁明低头看他:“没事吧?”
迟寒阶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此刻没有半分笑意,沉沉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但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其认真的、近乎本能的紧张。
是在紧张他。
这个认知让迟寒阶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别扭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没事。”他移开视线。
梁霁明这才松了口气,松开扣着他手腕的手,转头去看那个闹事的汉子。
那人已经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念叨着“有妖怪”。面馆老板缩在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战战兢兢地喊:“客、客官,这……这是怎么了?”
梁霁明刚要开口,就见一道身影从门外飞身而入。
那人动作极快,一把按住还在发疯的汉子,另一只手捏了个法诀,一道清光没入汉子眉心。汉子浑身一颤,眼神渐渐清明,不再挣扎。
梁霁明看清那人的脸,愣了一下。
“小叔?”
梁初沅抬起头,看到梁霁明和迟寒阶,也是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死紧:“你们怎么在这儿?”
“吃饭。”梁霁明指了指被砸烂的桌子,“刚吃完,还没结账。”
梁初沅:“……”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他扶起那汉子,对惊魂未定的老板道:“此人受了惊吓,并非故意闹事,砸坏的东西,我赔。”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完好的桌上,又对梁霁明道:“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等等,”梁霁明拦住他,“这人说什么‘有妖怪’,到底怎么回事?”
梁初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迟寒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城西那边有妖气波动,我追踪到这里,那人估计是被波及了。”
“妖物呢?”
“跑了。”梁初沅皱眉,“但应该还在附近。”
话音刚落,面馆后门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撞翻了杂物。
梁初沅脸色一变,身形如电,往后门追去。
梁霁明刚要跟上去看,余光却瞥见柜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从柜台底下探出头来。
那是个孩子模样,约莫七八岁,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头顶竖着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正瑟瑟发抖地看着满地的狼藉。
是一只兔妖。
化形化得还不完全,耳朵和尾巴都还在,一看就是妖力尚浅的小妖。
它显然被吓坏了,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想跑又不敢跑,缩在柜台底下,可怜巴巴地看着梁霁明。
那眼神像是在说:别抓我。
梁霁明:“……”
厉害了孩子,能在梁初沅眼皮子底下玩灯下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