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寒阶这话说得极硬,一如既往地要把梁霁明推开八丈远。
梁霁明却从中品出了点别的意思。
你死了也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那潜台词不就是:你要是没死,那我还是要关心一下的。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做阅读理解?
“是是是,我的事,与夫人无关。”梁霁明从善如流地点头,脸上的笑却压都压不下去,扭头对还杵在墙角的素宁道,“你先回去,跟母亲他们说一声,就说我陪少夫人在外面逛逛,晚些回府。”
素宁看看梁霁明,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迟寒阶,识趣地应了声“是”,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少爷,那您明日巡防司……”
“明日再说。”
素宁一溜烟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远处的街市亮起一串串灯笼,将半边天映成温暖的橘红色。墙头上不知谁家的花开的繁茂,幽幽的香气飘散在夜风里,将那点令人不适的兰香冲得干干净净。
梁霁明站在迟寒阶面前,心情说不出的好。
他今天穿简单,衣服上的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少了平日里那几分张扬,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温润来。
偏偏那双眼还是老样子,桃花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随时要说什么不正经的话。
此刻那双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迟寒阶。
“难得出来一趟,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他往街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饿不饿?去吃点东西?”
迟寒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梁霁明把这理解为不反对。
他高高兴兴地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自然而然地落后半步,与迟寒阶并肩。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迟寒阶在闻到不想闻的味道时及时躲开。
“对了,你有没有什么忌口?”梁霁明问,“不吃辣?不吃香菜?还是……”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算了,你肯定什么都不说。那我就自己看着办了。我倒是什么都能吃,不挑食,好养活。”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带着点自夸的意味,桃花眼弯起来,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
迟寒阶瞥他一眼,没接话,但脚步没停。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夜市已经开了。卖糖画的、卖馄饨的、卖各色小玩意儿的,沿街摆了一溜。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混着人声和笑闹,热热闹闹的。
梁霁明一路走一路看,目光最后落在街角一家不大的面馆上。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正麻利地下面条,见有客人来,热情地招呼:“两位客官,吃面?里面请!”
梁霁明转头看迟寒阶:“就这家?”
迟寒阶没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梁霁明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跟在后头进了门。
面馆里摆了四五张桌子,这会儿只有两桌有人。梁霁明挑了个靠里的位置,让迟寒阶坐下,自己坐对面。
“两碗牛肉面,”他对老板说,“一碗多放葱花,一碗不放葱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来两碟小菜,清淡些的。”
老板应了一声,麻利地去准备了。
梁霁明回过头,见迟寒阶正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梁霁明笑了笑,没解释自己怎么知道他不吃葱花。
上次吃饭时迟寒阶碗里的葱花被拨到一边,他看到了而已。
面很快端上来了。汤清面白,几片青菜卧在碗边,葱花撒得细细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那碗没放葱花的被推到迟寒阶面前。
梁霁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脸上全是满足。
“好久没在外面吃了,”他感叹,又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府里天天山珍海味,反倒没有这个香。”
迟寒阶没理他,但也拿起了筷子。
他吃得慢,姿态也好看,筷子夹起几根面条,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梁霁明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在吃,心底摇头晃脑。
果然没有人能拒绝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对了,”吃了几口,梁霁明放下筷子,手帕擦了擦嘴,问起正事,“你身体最近到底怎么样?医师说妖丹还在你体内,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迟寒阶夹面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声音平淡:“还好。”
“还好是多好?”梁霁明追问,“有没有觉得哪里疼,或者……”
“梁霁明。”迟寒阶打断他。
“嗯?”
“你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安静些?”
梁霁明:“……”
行,闭嘴。
他老老实实地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了几口,又忍不住抬头。
迟寒阶动作依旧慢条斯理,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没有白日里那般冷硬,几缕墨发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
梁霁明看了两眼,收回目光,低头吃面。
安静了没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正经了许多:“说起来,你体内的妖丹是梁叙安的,他既然是妖皇,那应该很厉害才对,怎么感觉……”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怎么感觉不是很厉害的样子?”
迟寒阶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在问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妖皇之事,我所知不多,”迟寒阶深吸一口气,还是说下去,“但首任妖皇巫月楼,是有些记载的。”
梁霁明来了精神,筷子都放下了。
“巫月楼天生便有神智,他身上有一枚羽毛印记,与梁叙安的如出一辙。”迟寒阶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看过的典籍,“他天生就能统御万妖,实力之强,据说连当时最顶尖的修士都不敢正面交锋。”
梁霁明眨了眨眼:“那后来呢?”
“下落不明。”迟寒阶言简意赅,“普遍认为,是因为破坏神木结界,被鹊山的清珩君诛杀了。”
“清珩君?”
“嗯,已经飞升上界了”迟寒阶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连清珩君都不知道实在有些离谱,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算是我的师祖。”
梁霁明听的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