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这个意思。”赵侑泽沉在水中望着屋顶上粗糙的木梁,“你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能好到什么程度?我觉得至多就是我爹娘那样,相互理解、包容、扶持而行,可他不是,他近乎包容了对方的所有无理要求,甚至不惜为了他的妻子,迫害他人。”
安澜蹙了蹙眉。
赵侑泽:“这个例子可能不太直观,另一个人跟他一样,但他言听计从的对象是他同村的邻居。他无条件的帮助这家人,帮他们在盂县安顿,有在洛阳城为他们盘下一个饭舍,短短八年就将这家饭舍做成了洛阳城最大的酒楼。”
“你说的难道是飞花楼?”
“不错,就是红袖坊最大的竞争对手,飞花楼。”
这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寂静。白日的最后一缕光从麦田的尽头缓缓沉了下去,黑夜降临。
安澜站起身:“我去看看江辰和兰印的情况,你在冰水里好好睡一觉,我每个时辰会给你倒一次冰,等到清晨露珠凝结,你再想睡就没机会了。”
……
隔壁屋子里,江辰依靠着墙坐在地上,脚边放了许多空了的酒坛子,因为疼痛他握着白布的手微微颤抖,但按压伤口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
对面是一张简单的泥炕,兰印正躺在上面昏迷不醒。
安澜走进来,将房门关上:“都听到了?”
“听到了。”江辰的声音哑得如同干渴的沙漠行者,神思恍惚,这是肉身入冥后被强行带离的后遗症。
安澜是信赵侑泽的,他没必要说谎。
可若真如他所言,妖有办法能在短短几日内令深入骨髓、伤及肺腑的伤口完好如初,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他们不死,就可以像壁虎一样,不断地断尾,长出,断尾,再长出,永远都是一只完整的壁虎?
更可怕的是,拥有这般强大自愈力的妖有很多,整个恭亲王府可是大换血了的,“这四个人里,只有官桂在受伤后无法于短时间内恢复,其他三人都可以。”
官桂是恭亲王的妾妃,听说是从定州带回来的,或许是个凡人。
其他人呢?
“你怎么想?”
江辰双目出神:“先保人,我刚刚给族里的人送了传音符,但……没有回音……”
没有回音,出事的可能性太大了。
江家这一脉,乃道家正统传人,因卜算天机、身中诅咒,世代皆活不过四十岁,有的人甚至刚及弱冠便身死道消。
他们很强,因为能施展五雷正法,乃妖族克星。
但同时,他们也很弱,当妖族拥有强大的自愈力,便是断手断脚都能浴血重生,那就可以硬抗五雷正法,不行了就退,治好了再回来,如此循环往复的车轮战,那么五雷正法对他们的伤害还能有多少?
“江辰,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安澜道,“兰庆去哪儿了?”
江辰按伤口的动作一顿,指节不自主地抓皱了白布:“跑了。”
“他妖化了,对吗?”安澜望着江辰的侧脸,那张刀削斧劈、令汴京半数女子趋之若鹜的白净面庞变得灰暗了许多,胡渣不知在什么时候长了出来,他应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净面了。
当这句话问出,江辰便知道安澜已经知晓一切,再隐瞒毫无意义。
他坦然承认:“对,我没有为他拔毒,反而寻了一些手段促使他妖化,我想看看凡人妖化后会不会可妖一样,拥有……”
啪——
一声脆响,江辰的脸被扇到了另一边去,红彤彤的掌印子落在脸上,可见安澜用了十足的力气。
“江辰,你是三皇守墓人,是道家正统传人,你应当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江家供你到今日这一步,为的就是逆天改命,你不该辜负他们的心血。”
江辰笑了:“我为的就是逆天改命,既然作为人我无法长生,那就试试做妖。我没有辜负他们,我一定会如他们所愿。”
“你疯了。”
“我没疯。”江辰抬起头,望着安澜,眼神坚定,“从我喜欢上你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在阻碍我,他们总说我们不合适,却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合适,因为他们不敢。安澜,安炽羽,你母亲是神,你是半神,你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我想要的,所以你根本不会明白,从有记忆那天起,就在倒数着时间过日子的我是什么心情!”
“我想活着,我要活着!既然要逆天改命,那就彻底一些!褪去这身骨肉樊笼,成妖,成仙,成神!我没有错,我永远都不会认为这件事有错!”
江辰的双眼通红,他的身体在抖、在紧绷,不知是伤口疼得,还是激动得。
安澜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江辰,然后叹了口气。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想透彻的人自然会看破迷障,不想透彻的人说再多也是毫无意义。
静谧的夜,弯月低垂,有星星在天边闪烁。忽而,有几道淡而微亮的光际于夜幕中闪过,光划过两个人苍白的面庞,像一盏盏短暂的、前赴后继驱散黑暗的明灯。
安澜帮江辰处理好全身的伤口,又将他扶到炕上安歇。临走前,她将门窗关好,烧热了炕。与赵侑泽的畏热不同,肉身入冥后的江辰是极度畏寒的。
这一夜,身中妖毒的赵侑泽一定会出现幻觉,他会看见一些很遥远很遥远的过去曾发生过的事,或许,今夜过后,她就能找到她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