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泛起鱼肚白,屋舍南苑栽种的洞冥草和胡蔓草已经结了露,被安澜一株一株摘了下来。它们随着竹篮微微摇晃,有露珠滚动到了叶片的边缘,压弯了草叶尖,轰然坠地摔开万道华彩。
安澜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露珠坠落的地方,那里有一小片洇湿,上面浮动着海贝一般的流光溢彩。
她拢了拢筐里的草药,来到安置赵侑泽的屋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一片狼藉。
屏风倒了,上面的绢纱满是水渍,昨夜安澜睡觉的小塌从中间裂开,茶碗、茶壶一应用具碎得碎,摔的摔的摔,每一道破损处都凝结着冰晶,微微一碰便觉寒凉刺骨。
昨夜有冰水冷着赵侑泽,再加上夜晚本就比白日寒凉,情况倒是还好,即便身体各处犹如炖药的火灶,不断煮着他的奇经八脉,沸腾着他的血,也只是比发热要痛苦一些罢了,尚且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可当太阳升起,阳光透过支摘窗爬进来的时候,那股炙热便如同被人浇了满满一桶的油,骤然沸腾起来,张牙舞爪地吞噬着他的血肉。
他能感觉到身体在变化,鳞片在掉落,他的尾巴疼得如同被千万根银针同时刺穿一般,好似有股力量在试图将他的尾巴剥掉,露出内里藏着的骨骼。
汗出如雨。
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熟悉的黑暗在推门声响起的一瞬间降临,可他的眼中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有如烧红的烙铁,一块又一块的灼烧着。
鱼尾猛得朝天一甩,再狠狠落下时,周遭的一切都化为了粉尘,好在这木桶是安澜压制禁制时所用的,由建木所制,坚不可摧。
幻象就要来了。
可惜,不在汴京的宅子里,安澜进不去赵侑泽的灵府,不能亲眼瞧见。
身体里的温度还在攀升,有血从皮肤表面渗出来,赵侑泽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在被烙铁灼烧的黑暗中,他看到了一个身着青衣的女人,发辫搭在肩膀一侧,内里编织着锦鸡的尾羽,她坐在湖边,伸手轻轻舀了一捧水,手腕从袖中露出,上面层层叠叠裹着孔雀的尾羽。
她刚捧起水,水便蒸腾成了雾,四散而去。
“你留不住的。”
“我得回去。”
不知道哪儿来的声音,忽远忽近,交缠着想要刺穿赵侑泽的耳膜。
赵侑泽下意识捂住了耳朵,眼前却又变了一副模样。
有火从湖底升起,以前只是一小团,升出后逐渐变大,变大,再变大!
女人就站在火团前,面对着它,赤红色的光笼罩在她的身上,灼热的气浪翻涌起来,将她的衣摆吹起,在她身后,有无数人在磕头求饶,他们逐渐燃烧起来,在烈火中翻腾挣扎,最终化为一堆灰烬,被气浪掀起扑向更靠后的人群。
人们的面目开始变得狰狞,他们于烈焰中拿起武器,对着女人狠狠砸了下去!
再然后,天就黑了。
伤痕累累的女人被神桃架着在奔跑,她快要不行了,神桃不断地喊着、叫着,支撑着她继续下去。
直到,有利器砍断了神桃的手臂,两人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神桃被分成了许多份,丢入了人间。
女人失踪了。
黑暗……
彻底的黑暗……
有无数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冒了出来,密密麻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侑泽。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絮絮之语向他逐步逼近,他拼命地往后躲,冷汗涔涔,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玉卮无当,就是个废物。
砰一声响,木桶翻了,冰水冲了出来。
赵侑泽狠狠得摔了出来,人也短暂清醒了。
可热浪还在炙烤着他,煮沸着他,他想要爬起来,尾巴却早已麻木不堪。
他从未如此狼狈过,从前在汴京城,便是因着眼睛的缘故不能读书,他也常使石斛为他读书,算是见多识广,外人也常道他燃犀温峤、玄圃积玉。
是个高高在上的仙子。
虽然只有他自己知晓,他的高高在上不过是不想与他人有所纠葛,害了对方的性命。
可他永远都是体面的。
不会像今日这半年,如同废人。
忽然间,身上罩下一片凉,一张浸了冰水的布盖在了他的身上,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桶倾倒下来的冰。
这布……
他微颤的手摸了摸,像是棉布,有袖子,应是谁的外衫。
“这还只是刚开始,等会儿敷了药,你会更难受,但你得忍,忍不过必死无疑。”安澜蹲下来从赵侑泽身后扶着他的肩膀,将人推抚起来,“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什么?”赵侑泽的脑海有片刻的混沌,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你方才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你看到的是那妖物生前记忆最深刻的地方,你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赵侑泽没想到中了妖毒之后竟还有这么一番际遇,当初当归中妖毒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见了什么?可他好似没那自己这么痛苦。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安澜将他扶到木桶里:“当归中的妖毒跟你不同,那是经过千百年的修炼才成人的妖,江辰这人做事有底线,正经修炼化人的,没伤过人的他才会接纳,也会提供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