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抬头望去,直直撞进一泓清澈的碧蓝。
“这是我第二次能看见凡间事物了。”赵侑泽伸手在自己双眼周边游走,“上一次也跟今日这般,露出了鱼尾。”
“估计跟你的真身有关系吧。”安澜一边上药一边道,“你的这双阴眼应该不是天生的,而是别人给你的。每当你化为真身阴眼的力量就会被压制。当然,这只是我猜的。”
说罢,她仔细检查了赵侑泽身体各处,除了胸口、后背、腰腹,鱼尾的下半截也有几处掉鳞片的地方,皮肉外翻,正有红色混着银白色的血液在慢悠悠地于水中四散开来。
她将药罐收好,放在浴桶边的木桌上,又换了另一罐药来,这罐是药液,白透如水,散发着清新的花香。安澜将药液倒在布上,单手托起赵侑泽的鱼尾,将浸透了药液的布指节盖在了伤口上。
这种皮开肉绽的伤口,被药液指节浸透时,疼得赵侑泽倒抽一口气,鱼尾下意识一甩,将安澜拍退了好几步,浑身上下被水浇了个半湿半干。
安澜下意识举高了手中的药液:“这可是千年凌源浆,用月桂木的花酿成的,我也只这一罐,还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弄翻了你去哪儿陪我一罐来?”
赵侑泽没吭声,他是疼得开不了口了,不过等安澜来再来上药的时候,他拉下旁边屏风上搭着的碎布条,卷成卷咬在了嘴里。
他忍住了往后躲的冲动,只是皮肉上像是有带刺的球在反复弹跳一样,身体一紧一紧的,握着桶壁的双手青筋暴起,脸也憋得涨红。
待鱼尾上的伤口恢复如初,粉嫩的新肉上长出芝麻粒大的嫩鳞片时,桶边已经是一地狼藉了。不单单是安澜自己,桌椅板凳、药罐、药叉、药铲等等一应器物皆是水淋淋的。
安澜拧了一把自己的衣摆,道:“你先泡一会儿,我去换身衣裳。”
等她再回来时,赵侑泽已经把自己埋在冰水里吐泡泡了。
安澜挪了个小塌来,又抱了一床薄被,直接躺在了赵侑泽旁边,丝毫没有委屈自己。
赵侑泽听到她说:“还好那女人不是个纯粹的妖,否则就你这身体,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把你放至阳之火上烤,总不能做成烤鱼吧?”
妖?
魏征庙里那手指尖能操纵傀儡丝的女人?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安澜偏过头,看向赵侑泽的目光充满审视:“你不知道?那可是你们养出来的东西。”
“我们?”赵侑泽蹙紧眉头,“没有我。我没见过,况且那女人一见到我直接就来攻击我,杀意很重,当时我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江辰用雷轰她她都没生气,可一看见我,就怒火中烧。”
“或许是你跟杀了她的人有关系吧。”事情到了这一步,安澜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或许说出来能换取更多有用的信息。
于是,她翻了个身正对赵侑泽:“她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可以这么说吧。她中了分魂定神咒,被人分成了几部分,我们见到的只是其中之一。这种术法能让已死之人复活,只是任何一部分都不会记得生前的种种。”
“就像你对你身边那几个姑娘做的那样?”赵侑泽突然道。
这句话,直接让两人之间的气氛陷入了凝滞。
安澜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赵侑泽。
赵侑泽恍若未觉地继续说道:“我在定州的时候就发现了,你身边那三个姑娘的魂炁一模一样,且彼此之间有联系,甚至还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在很遥远的地方,那根线就在半空中飘着,另一端看不见。这种情况我从未见过,直到我离开定州回到小时候住过的院子里呆了几天,在父亲的书房里看到了一本《妖异录》。”
他那双碧蓝的眼睛看着安澜,几乎将她看透:“里面记录了一种禁术,跟分魂定神术几乎一模一样,不过它不叫这个名字,它叫‘回潮’。”
这个词让安澜神思微晃:“没错,它原本是有这么个名字,这是南巫的秘术,从小到大我只见母亲用过一次,是在十年前为了救一个孩子,后来,就是五年前,平西侯府被肥遗灭门,我的母亲……死了。”
赵侑泽的心微微一颤,垂下眼眸。
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如今的赵舒,是叫爹,还是直呼其名?他做下的那些恶……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南巫圣女用出“回潮”的时间:十年前。
那一年三月三,父亲突然去了定州,回来时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而平西侯府的灭门案的发生在三月三日的四十一日后。
神桃盈袖说过,她是因为被人捏住了把柄才留在无忧岛的,而这个把柄恰恰跟镇国公夫人和南巫圣女有关。她们将一样属于大荒境的东西藏了起来。
前几日在引龙潭的时候,他偷听到赵舒提取了某人的魂魄引路,通过玉珏已经确认那人就是镇国公夫人,那么赵舒要找的就是被南巫圣女和镇国公夫人藏起来的东西。
那是不是就能这般猜测:假赵舒失去了某样东西,那东西被镇国公夫人和南巫圣女联合藏了起来,如今假赵舒要利用镇国公夫人的魂魄找回这样东西。
可是,以前为什么不找?
是因为不可以吗?所以顶替了他的父亲。
赵侑泽定了定神:“妖……披上人皮就能完全顶替一个人吗?”
完全顶替?
安澜想了想:“不会,即便是妖族的四杀,也只是帮助妖族免于修炼的苦直接化人,便是画出一样的皮囊也不能完全顶替一个人,除非……有亲近之人帮助那个夺人皮囊的妖。”
除非有亲近之人帮他。
赵侑泽疲惫地闭上了眼,自从赵舒从定州回来之后,母亲便搬去了东苑,从此闭门谢客。外人所传的那些谣言,什么争吵、打骂、声嘶力竭地一哭二闹三上吊,通通没有。
就是那么和平的、悄无声息的,就像是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