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侑泽感觉自己在海水里泡着,上下沉浮。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周围的声音也忽大忽小,在这混沌中,他似乎再次回到了云海,回到了阳泉口,被几个穿着银色铠甲的人压在地上,听着一个仙风道骨的人宣读自己的罪状。
他的鱼尾被刀剖开,露出白骨;他被吊在度朔山的神桃树下,受尽万鬼蚕食。
在这些痛苦的日日夜夜里,他瞧着游荡在世间的鬼进入黄泉轮回,受着它们为了来生延寿蚕食自己的疼痛。
神桃肉白骨,每当自己的血肉被蚕食大半,便会有一位女子来喂自己神桃,让血肉再重新长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问他:“你后悔吗?”
他说不清,他选择了沉默。
女子又道:“我与你做个交易如何?我有一双阴眼,能看透世间万物的魂炁,因为它我被困在度朔山无法离开,可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去人间。”
沧海之中,度朔之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枝结鬼门,为万鬼所出入也。
“你为什么想去人间?”
“你又为什么要让阳泉落入人间?”女子反问。
他再度沉默。
女子说:“阳泉入地府,鬼门却在大荒,万鬼为投胎穿人间而过,终将为人间带来灾祸。所以,我必须要走。”
女子转过身,看向他:“我将阴眼给你,你将神骨给我,若将来有一日我们能在人间遇见,我会以树芯作为补偿,助你重回大荒境,可好?”
他定定地看着对方,女子的面容被遮掩在桃花面纱之下。
“对了,去人间总要起个人间名字,我听过一只鬼吟诗,我很喜欢,叫‘风裁花盈袖,月酿满金樽’。我以后便叫‘盈袖’如何?”
……
朦胧间,赵侑泽始终看不清那女子的脸,再然后,他的身体忽然发冷,像是被人放在了冰鉴里冻了起来,紧接着便有剪刀声咔嚓咔嚓,一路逼近他最为脆弱的地方。
赵侑泽猛得睁开双眼,一把攥住了一样温热又柔软的东西。
这不是他的屋子,也不是引龙潭旁的破旧屋舍,而是一处简单干净的农家小院,屋门和窗户都紧闭着,他泡在一个巨大的木桶里,桶里放了好些冰。
他下意识动了动腿,猛得一僵。
腿不见了,化作了鱼尾。
而他手中攥着的是安澜的手,对方手中握着剪刀。
安澜垂眸看他:“你放心,江辰肉身入冥,又被那女妖伤到,这会儿正在隔壁房间昏睡呢。这院子是我爹留给我的,除了几家种地的佃户,没别人。这些佃户们也不往这儿来,都住在田间地头的院子里呢。”
她顿了顿:“所以,没人会发现你的秘密,也没人能替我帮你治伤。”
赵侑泽低下头,慢慢松了手。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鲛人。”安澜将赵侑泽身上最后一丝遮蔽剪开丢掉,浸透了水的残破衣衫被甩出木桶,水珠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暧昧的弧线。
“不是鲛人,是氐人。”赵侑泽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捂什么,手张开。”安澜拍了他的手一下,“鲛人也好,氐人也罢,那些玩意儿都是缩在鳞片下面的,又看不见,怕什么?”
说罢,转过身去盆里面抓药泥,完美没注意到赵侑泽已经变成了煮熟的虾子。
药泥是昨夜将人带回之后便立刻备下的,熬了四个时辰才好,安澜又花了半个时辰全部捣成泥。
墨绿色,散发着海水的腥味儿。
“这什么东西?”赵侑泽眼瞧着安澜伸过来的手,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可惜木桶就这么大,让他避无可避。
安澜用木质的小药铲铲了指甲盖大小的药泥,一点一点仔细敷在赵侑泽的伤口上:“嘉果三钱、荀草一钱、熏草五钱、枥树果和丹果各三钱,还有一些愈合伤口的常用药。”
“嘉果……荀草?”赵侑泽面露惊讶,“这可都是大荒境里才有的仙草。”
“仙草?”安澜憋笑,“你想太多了吧。人间和大荒境也不算全无交流,它本就是人建立起来的,几千年来西王母广布草药,四位河神也常常利用水道送一些良种入人间,比如这枥树果……”
她用药铲从药泥中挑出一根细细短短的白线,半透的白色中还透着点红:“在人间叫作楝树果,这院子里就种了一株。”
药铲的端头指向了紧闭的窗户:“不过,有些却是不好找,像嘉果、迷榖,但我这些年走南闯北攒了许多,也勉强够你用的。”
安澜的十指秀异若竹却不似母亲那般细腻如玉,许是做过很多辛苦的事吧,指节跟竹节似的,有些宽,指腹、指尖可见一道道的白色的螺纹,是长期干裂才会造成的伤痕。
赵侑泽听母亲讲过,有些人的手会常年泡在冷水里浣洗衣物,时常因为要辛苦做活而来不及喝水忍受干渴,时间长了,甚至一日都不必喝一口水也不会感受到不适,可是他们的皮肤会干裂,会脱皮,尤其是手掌心的位置,几乎是一层一层地脱,脱到看不清螺纹,脱到关节再也伸展不开。
安澜的手还没到那个地步,却也不远了。
“看什么呢?”安澜在赵侑泽眼前打了个响指,“我的手好看吗?”她大方地伸出来,将上面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展露在赵侑泽面前。
这双手曾经皮开肉绽过,因为她控制不住身体里的至阳之火,曾无数次地被反噬、吞噬。
那些伤口就像此刻赵侑泽身上的一般不二,交错纵横、血肉模糊,皲裂的肌肤中淌出了红色的血,而这些血里还带着一些银白,不及滴落,已被药泥尽数堵在了皮肤之下。
银色的是神血,还是不要流出来为好。
“我的眼睛……”赵侑泽恍惚道,“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