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赵侑泽拦住怀叔,“我只是办事路过这里,说几句话便走。”
“哦哦,好,那……咱们坐屋里头?”
“不用,就这儿吧,也没什么人,简单说两句,我不能在你这儿久留,对你不好。”
怀叔干咽着唾沫,觉得喉咙里有刀片在割:“苦了你,好孩子。”
“我苦什么呢?锦衣玉食,想要什么都有,父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人上赶着巴结我。”赵侑泽掏出一张汇票递给怀叔,“万汇钱庄你知道吧,这趟做了她的生意,这是一千两,不多,够你活得好点了。以后别这么辛苦,这么晚了还要挑着灯给人家挑契书上的毛病。”
“不用,不用!这钱你留着,万一以后有个急事……”
“怀叔,你知道我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吗?说是堆金砌玉都不为过。”赵侑泽站起身,将送回来的汇票压在了石砚下面,“你是与我爹一道长大的,是他的伴读,他的兄弟,他一定不想看到你现在这般模样的。”
说罢,转身离开。
羊角灯下,怀叔站在斑驳的院墙前,痴愣愣地目送赵侑泽离开,曾经腻歪着坐在他怀里听故事的孩子长大了,也走远了。
。
回到恭亲王府是在五日后,府上空荡荡的,没几个人,管事的与赵侑泽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去。
赵侑泽让当归先回去休息,自己则径直去了母亲的院子。
尚未进门,他便看见院墙后栽种着的桃树,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以往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桃花好看,桃子好吃,母亲做的冰桃糕也极为香甜可口,他爱吃,父亲也爱吃。
可经过无忧客栈那一遭后,他对桃这个东西有种莫名的抗拒。
他在门外踟蹰了很久,最终还是推开了小院的木门。
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竹椅旁放着一口大缸,有一条肥硕的锦鲤正躲在荷叶下吐泡泡。
不知怎的,他越看这条锦鲤,越像他的父亲。
恭亲王妃听到动静将盖在眼睛上的手绢揭开,抬起头瞧了他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
赵侑泽点头,又补了一句:“我长出了鱼尾。”
这话挺莫名其妙又惊悚的,但听到这话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平淡的讲手绢叠好放在了椅子旁的矮桌上,然后用平淡的目光与自己对视,最后用极为平淡的语气回了一个字。
“哦。”
哦。只有一个‘哦’。
听到这个字,赵侑泽无端起了火气:“您难道没什么要说的吗?您不怀疑什么吗?”
“说什么?怀疑什么?”恭亲王妃反问道,“你希望我说它是假的吗?自欺欺人有什么用呢?以前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如今我又何必白费口舌?阿泽,该来的终究会来,以前我和你父亲为了你,什么样的打算都做过,甚至想着一辈子待在定州不回来,或者带你去蜀地,可是现在……”
现在是什么情景呢?两人都心知肚明。
恭亲王妃长舒一口气,压下复杂的心绪:“现在,我离不开这个地方,能做的事很有限,但你不同,还是那句话,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是我生的,不论如何,都有我为你兜底。”
“哪怕是杀人?”
“哪怕是杀人。不过他是人吗?他是个鸠占鹊巢的妖。”
……
待赵侑泽从母亲的院子里出来已经临近正午,炙热的阳光照得人头疼,他穿过抄手游廊回到自己的院子,发觉府上依旧人烟寥寥,只有几率魂炁在游荡。
真是奇怪。
自从府上的人都被驱赶出去之后,这地方就是黄芪说了算。这群人父亲带回来的外来人,平日里尽会胡闹,且一闹就是一整天,除了东苑他们进不去外,其余的地方几乎如入无人之境。
每次赵侑泽回府都是躲着他们走,既不想与他们称兄道弟,也不想听他们对自己的闲言碎语。
然而今日却安静得反常。
到了院门口,就见官桂拿着一个竹碗在喂鱼,余光瞥见赵侑泽走过来,赶忙迎了上来:“你可算回来了。前头听管事的说你回府了,我就一直在这儿等你,宫里头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赵侑泽推开院门,让官桂进来。
“说是官家做了个梦,梦里有一株遮天蔽日的桃树被人砍断了,桃仙说是有人在引龙潭横行无忌,惹了西王母愤怒,桃树被砍只是警示,若再有下次便要降下灾祸。”
“西王母在昆仑,与引龙潭又什么干系?”赵侑泽的目光略过屋内,被碧蓝色的光点包裹着的器物上出现了零星的青色光点,他伸出手,不动声色地将其抹掉。
他知道,有人来过院子,翻过他的东西。
“谁知道,但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镇国公回来。如今镇国公被禁足镇国公府,引龙潭交给王爷来管,至于镇国公世子,听说是事发前就跑了,官家没说要抓他回来,但暗地里还是派了一支精锐去北边寻他了。”
“我爹回来了?”
“回来了。”官桂朝北边努了努嘴,“估摸着一会儿就会叫你去见他呢。”
果不其然,午食过后,赵侑泽便被赵舒叫去了书房。
赵侑泽推门而入时,正听见赵舒在哼唱着不成调的曲。
这可太少见了,赵舒平日里虽然也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笑容也总挂在脸上,可从声音就能听出其中的虚伪,哪儿像现在这样鲜活。
“可算是回来了,正好明日与我一道去引龙潭。”说着,就让他上来,拉着他的手摸向一颗人头,“你瞧瞧这个人,是不是当日在善河村拦你马车的人。”
人头的皮肤已经很干燥了,硬得如同风干的馒头,头发稀疏得没几根,一抹就掉。他被迫在脸上摩挲,其实他摸不出什么东西的,可赵舒就是让他摸,不停地摸,胃里翻江倒海,手上却一刻不能停。
许久之后,赵舒终于放开了他,笑意吟吟地问他是不是拦着他的人。
他怎么知道呢?但他仍是说:“是。”
“那就对了,你不在这几日黄芪颇有收获,抓了好几个人,待明日你去认认,有一个算一个,都当着你的面抽筋扒皮。”
语气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快意。